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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历史] 严厉批判满清统治之必要性及民族理论问题之综合论述

㈢ 不痛批满清统治罪恶,恢复中国文化无从谈起


不彻底严厉批判满清,怎么可能扫荡那些泼在中国传统文化上的污水?怎么可能树立对民族文化的信心?

动辄曰毒害了中国几千年的儒家文化,动辄曰吃人的程朱理学,把中国古人智慧的凝结完全一笔抹杀,中国文明的辉煌是怎么创造的?古代中国对周边国家的吸引力从何而来?为什么现在缺乏基本的向心力,凝聚力?中国人自己在丑化自己方面真是不遗余力!中国对自己历史和传统文化思想的疯狂丑化,全面抹黑的结果是彻底丧失了文化向心力,凝聚力,本来是一些普通的伦理道德,动辄扣上封建道德的帽子,封建思想的帽子。

西方对古希腊古罗马是什么态度,古希腊古罗马有奴隶,有种种荒淫残暴的现象,但西方人是否因此全面抹黑呢?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中国文明现在已经成了断根文明,成为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要改变这种抹黑,要扭转这种心理,首先必须弄清造成中国近代落后原因是什么,不能再让中国传统文化为满清的罪恶统治背上黑锅了。

鲁迅那一代人,之所以要对中国文化进行如此激烈的批评乃至彻底否定,正是基于他们对中国近代落后原因的思考,基于他们对国人和社会所展现出种种丑陋猥琐,卑怯麻木,愚昧冷酷的思考。

正如前面所说过的,他们的态度是严肃真诚的,他们没有回避问题,当年他们把问题归咎于中国文化本身的劣根性,所以要激烈否定中国文化。难道今天我们反而要回避问题么?

然而现在许多人采取的态度是装傻,装糊涂,蒙混世人。对这个大问题完全绕过去,当作不存在一样。一边对满清的统治歌功颂德,吹嘘赞扬,另一边高嚷着继承传统文化,什么祭孔活动搞的不亦乐乎,《论语》《庄子》讲得唾沫四溅,骨子里依旧是那套苟且敷衍,瞒骗蒙混的把戏。

鲁迅曾经说“中国人向来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由此也生出瞒和骗的文艺来”“人必须从此有记性,观四向而听八方,将先前一切自欺欺人的希望之谈全部扫除,将无论是谁的自欺欺人的假面全都撕掉,将无论是谁的自欺欺人的手段全都排斥”

这些话适用于满清统治后的中国人,也值得今天的中国人铭记在心。在如何评价中国文化,如何评价满清统治的问题上,绝不能再瞒和骗了,绝不能再没有记性,再自欺欺人了。要么继续否定中国文化,继续让中国文化为满清的罪恶统治背黑锅;要么正大光明,理直气壮的宏扬中国文化,彻底揭露满清统治的罪恶,这里绝没有什么中间道路可以走。

如果我们今天回避中国近代丑陋原因的问题,如果我们今天还是试图和稀泥,装糊涂,试图一切都在欺骗与蒙混在敷衍过去,那么鲁迅那一代人的思考与努力就真的白费了!

如果今天还是一边倡导所谓传统文化的复兴,提倡所谓尊孔,另一边依旧在对满清统治大唱颂歌。那么这仍旧是在阉割中国传统文化的实质,仍旧是宣扬奴才文化。满清尊孔,袁世凯,阎锡山,蒋介石之流也尊孔,不彻底批判满清,那么与袁世凯阎锡山蒋介石之流还有什么区别?只能说这不是复兴中国文化,而是继续在对中国文化进行毁灭和侮辱!

如果是真诚的继承发扬中国文化,就必须对满清的统治给予最严厉的批判,最彻底的否定,只有认识到满清的统治才是导致中国近代丑陋的根本原因,也是唯一的原因,那么继承中国文化,宣扬传统文化才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事情,也才能真正找回了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没有这个精神内核,宣扬所谓的传统文化再多,本质上都等于为满清的奴才文化禽兽文化张目,中国的文明也只能是断根文明。



进一步说,不彻底清算满清统治的危害,许多迷雾难以澄清,许多偏见难以扭转!也只有彻底严厉批判满清,才可能对民族文化思想发展演变的历史有真切的认识,否则就算想恢复民族文化,也多半误入歧途!

有些人也说要宏扬中国文化,中国传统思想,怎么宏扬呢?对上古时期的文化思想,包括孔子孟子庄子老子等在内的诸子百家推崇备至,而对中国宋朝明朝时期发展起来的诸多思想包括理学、心学在内,则全盘漠视,甚至彻底否定。

在这些人描绘的图景中,中国的文化思想的黄金时期,顶峰时期是在春秋战国,以后就是不断倒退。而到了满清所呈现的黑暗丑陋(这些人往往也同意批判满清,当然这种批判更类似于撒娇挠痒),则不过是这种倒退历史趋势延续的表现,而并非满清自己的责任。

这种人表面上没有对中国固有的文化思想全盘否定,甚至有时候还以竭力倡导者的面目出现,但这种观点的实质是切断了中国文化固有的血脉,看不到中国文化与思想在历史长河不断进化的过程,把满清入关前的中国文化思想丑化成了不断退化走向腐朽没落,丧失生命力的东西。

这种看似尊崇中国文化,实则丑化中国文化的观点,因为其所具有的迷惑性,带来的危害可能更为巨大。

而这种观点产生的根源,或者是因为无知而没有充分认识满清统治对中国文化的歪曲阉割到什么地步,或者是有意识在为满清统治者开脱罪责!其本质仍旧是在让中国文化对满清统治背黑锅。

只有彻底清算满清统治的罪恶,肃清满清统治的遗毒,才能让人们充分认识,中国文化与思想发展的顶峰与黄金时期,不在春秋战国,而正在于一向被人诟病的宋明!宋朝与明朝发展起来的理学与心学体系是中国文化与思想发展一次巨大飞跃,是中国文明达到了新的高度,新的境界。中国文化本身具有强大生命力,具有不断自我更新自我进化活力的文化,而不是某些心目中僵化倒退的文化。

我们现在就算要恢复中国的传统文化与思想,也绝不能再倒退到几千年前,在孔孟的水平重新来过,而只能在明朝的理学与心学已经达到的高度的基础上,再进行继承与发扬,把原先被满清统治打断的传统再接续回来!只有这样,才是真正意义上对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继承与发扬。

如果一味采取原教旨主义,复古主义,一味认为儒家典籍,或者其他中国文化典籍是越古越好,越古越正宗,那么这种所谓复兴传统文化,其实质与满清统治下兴起的所谓“汉学”没有任何本质区别!恰恰是戕害毁灭中国文化的生命力。

李申在《中国古代哲学与自然科学》一书中对清代兴起的所谓汉学实质有精辟的分析

“宋代产生的理学,乃是汉唐文化消化以后的产物。伴随着理学的行进,是整个民族思维水平的提高。在高水平的文化基础上,人们考虑各种科学问题的起点也高。清朝汉学的兴起,一方面是学术发展的必然,一面也是由于文化水平原本不高的清代统治阶层,必须一切从头做起,才能逐步接受和消化汉文化。虽然他们提倡理学,但整个清代的理学不能有所发展,只能停留在低层次的理解。而他们支持汉学,却使中华民族的思维水平又降低到宋明以前的水平”[1]

当然清代汉学的兴起根本原因还是满清禁锢思想的黑暗统治,使得真诚信奉与研究宋明理学本身就成为了禁区,成为有生命危险的事情,钻入故纸堆得所谓汉学则相对来说更安全。但李申所说的“支持汉学,却使中华民族的思维水平又降低到宋明以前的水平”,这却是一针见血的!

钱穆曾经感叹说“继晚村之后而言程朱宋学者,上之为陆稼书,下之为李光地。稼书已不能过吴、许。至于光地,程朱有鬼,不食其祭。然陆、李称荣于当时,黄、颜见推于后世,惟晚村之说,晦霾不显。”[2]

现在已经距离满清结束统治近百年了,不应该再让包括吕留良在内的众多宋明思想家的名字与学说,再这么晦霾不显了!

可悲得是查一查吕留良的著作在近现代的印行状况,只有清亡前1908年一个版本,此后似乎就根本没有独立的重印版本(收编在什么善本丛书之类的不算),一般人根本就没有通俗方便的渠道去看或者收藏其著作的机会。钱穆当初说“晦霾不显”,现在依旧是“晦霾不显”。这也不能不说可悲已极!

对当今的中国,提倡尊孔固然有其必要性,但更重要,甚至百倍重要的是为二程、为朱熹、为张载、为王阳明、王廷相、王艮、王畿、何心隐、罗汝芳、李贽、吕坤、高攀龙、顾宪成、张溥、王夫之、方以智、顾炎武、吕留良、颜元、傅山、朱之瑜(朱舜水)、黄宗羲等众多宋明思想家或正名,恢复名誉,或褒扬其功绩,宣扬其学说,使中国人能对中华民族这些杰出思想家,这些精神脊梁,文明载体敬之仰之,而不是弃之,唾之,漠视之,遗忘之!这些值得民族骄傲的人物本来应该是小学生都应该熟悉,都应该知道的,然而现在呢?

为这些人正名,为这些人恢复其本应享有的尊崇,其价值远比举行一百次祭孔大典或者在百家讲坛上宣讲论语有价值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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㈣、不痛批满清,中国文化无以在世界范围内再现光芒
现在网络上论坛里,反韩是很流行的风潮,看看一些帖子,对韩国人的憎恶似乎到了不共戴天,势不两立的地步,刻薄,恶毒,尖酸的挖苦,嘲笑似乎已经成了谈论韩国的帖子必不可少的佐料。不了解历史的人,如果看了这样的景象,多半以为在历史上朝鲜(韩国)一定对中国犯下侵略屠杀的滔天罪恶,所以现在的一些中国人心里才会郁积起对韩国民族(朝鲜族)这样歇斯底里的仇恨与厌恶,他们对日本似乎都没有这样的仇恨。

当然,说起来,这些疯狂仇韩的人是有理由的,什么理由呢?就是韩国现在有非常强烈的抹除历史上中国对其民族文化影响的倾向,甚至把许多源自中国的文化说成是其自己发明的,或者说成是朝鲜民族的文化遗产。这就是一些人憎恶韩国的理由!

但在我看来,韩国人现在这么做,是值得充分同情和理解的;而现在这些拼命煽动反韩情绪的中国人倒不过是愚昧可怜,不知自我反省的小丑!

中国如果是这样不肯正视历史,不肯彻底批判满清政权罪恶,甚至反而对满清歌功颂德,那么这样的中国本就没有资格以历史上中国文明的继承者自居!更没有资格对其他国家把一些中国文化当作自己民族的文化遗产的行为说三道四!

韩国也好,日本也好,这些国家为什么会从历史上对中国尊崇敬慕,转变为现在的疏离,厌恶,这个问题是值得许多人好好反思一下。这并不是一些人想象的那样,纯粹是因为国家实力消长,贫富变化那么简单。

韩国(朝鲜)、日本在历史上确实是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甚至把中国说成是他们的文化母国,是中国文化哺育了他们文明的成长都半点不过分。

远的不必说了。就是到明代,这些国家还深受从当时中国传来的文化与思想的深厚影响。

比如日本近代就受到明末大儒朱舜水巨大影响,梁启超有过这样的评价:“舜水以极光明俊伟的人格,极平实渊博的学问,极诚挚和蔼的感情,给日本全国人以莫大感化。德川二百年,日本整个变成儒教的国民,最大的功劳实在舜水,后来德川光国著一部《大日本史》、专标‘尊王一统’之义。五十年前,德川庆喜归政,废藩置县,成明治维新之大业,光国这部书功劳最多,而光国之学全受自舜水。所以舜水不特是德川朝的恩人,也对日本维新致强有着直接和根本的影响。”

再比如明代产生的王阳明的心学(简称王学),同样对日本近代产生巨大影响,高濑武次郎《日本之阳明学》中说“我邦阳明学之特色,在其有活动的事业家,藤树之孝,蕃山之经论,执离之熏化,中乔之献身事业,乃至维新诸豪杰之震天动地之伟业,殆无一不由王学所赐予”韩国岭南大学教授崔在穆说“起源于中国的王阳明思想,在明治维新时期的日本产生了一新概念——‘阳明学’”

至于朝鲜所受明代中国的恩惠与影响,以及和中国之间的亲密关系就更不消说了,葛兆光说:

“对于大明王朝,朝鲜人一直有一种广泛的认同(identity),这种认同不仅把自己的国家和明帝国联系起来,而且相当深地把朝鲜王国与大明帝国象征的文化联系在一起。”

“这绝不是一种“事大”的权益之策,当时,朝鲜人对于中华确实是有一种相当仰慕的心情。我们看明代一次次到中国来朝觐的使臣和他们的随从的记载,通常被叫做《朝天录》,在“朝天”这两个字中,不仅有政治上的臣服,经济上的朝贡,还有文化上的向心。”

“就连那个无意中漂海不期而至中国的朝鲜读书人崔溥,在回答中国官员的询问时,也再三再四地申明,朝鲜真正以明帝国为自己的宗主国,问曰:‘你国王称皇帝否?’臣答曰:‘天无二日,安有一天之下有二皇帝乎?我王心诚事大而已’,;问曰:‘汝国用何法度?别有年号乎?’臣曰:‘年号、法度一遵大明”’。并且严肃地申明:

‘我朝鲜地虽海外,衣冠文物悉同中国,则不可以外国视也。况今大明一统,胡越为家,则一天之下皆吾兄弟,岂以地之远近分内外哉?况又我国恪事天朝,贡献不怠,故天子以礼以待之,仁以扶之,怀绥之化,至矣,尽矣。’”[1]

至于对万历出兵抗倭援朝,朝鲜人更是刻骨铭心,感激不已,“在朝鲜李朝的历史记载中,万历皇帝却享有极崇高的声誉。在从万历二十年(1592)到二十六年(1598)的战争中,他派出的军队使朝鲜免于被日本丰臣秀吉所占领,他的举措挽救了朝鲜王朝,因此一直到丁卯(1627)、壬申(1632)朝鲜被迫尊奉清朝之后,朝鲜的朝臣还是自称‘神宗皇帝再造之国’和‘神宗皇帝所活之民’,并且坚持明朝的纪年,甚至一直到很多年以后,万历皇帝在朝鲜仍然被隆重地祭祀。康熙四十三年(甲申,1704)即朝鲜肃宗三十年三月,那时,清廷统一中国已经六十年,在朝鲜却仍然记得‘甲申之岁,回于今日,而又逢三月之朔,今三月十九日,即皇都沦陷之日也’。所以,在这个改朝换代一甲子的时候,朝鲜官方依然要举行祭祀,祭祀逝去的旧王朝,而且国王还特意说,明神宗即万历帝的祭祀‘是早晚必行之盛礼’,表示‘空望故国,朝宗无地,追天朝不世之殊渥,念列圣服事之至诚,祇自呜咽,流涕无从也。昔我仁祖大王当天翻地覆之日,不废焚香望阕之礼,则经今丁皇朝沦陷之日,岂可遣官设祭而已耶’。于是,他三月亲自去祭崇祯,九月特地筑坛以祀大明神宗皇帝,以尽古代诸侯祭天子之仪” [2]

可以说朝鲜对明朝中国的尊崇仰慕,是出于内心,发于至诚,不会因为明朝中国实力的消长有所变化,甚至在明朝中国已经灭亡以后,这种由衷的感情,依然经久不息。

“在崇祯皇帝尚未自缢,明朝还残存的时候,朝鲜‘不忍背弃大明,凡祭祝之文及公家藏置文书皆书崇祯年号’。青原府院君沈器远准备起事反清,试图事成后‘用崇祯年号,书示八方’,但事败被杀,其中另一个为首的权斗昌被捕受刑后说,‘国事艰危,为清国所侵辱,百姓皆思中国,欲趁此时内清朝廷,外攘夷虏’。”

“很长时间里面,他们仍然坚持用崇祯年号。像雍正四年(1726),那个并没有亲身经历过明清嬗变的申泽(1662一1729)仍然署的是‘崇祯纪元后九十九年’,而他去世后给他写祭文的人也仍然用崇祯纪元,说他‘生于崇祯纪元后再壬寅,卒于周甲后己酉’”

“即使是到了乾隆年间,出使北京的洪大容仍然坦率地告诉探问东国历史的严诚和潘庭筠说,‘我国于前明实有再造之恩,兄辈曾知之否?’当不明历史的两人再问时,他动情地说:‘万历年间倭贼大入东国,八道糜烂,神宗皇帝勤天下之兵,费天下之财,七年然后定,到今二百年,生民之乐利皆神皇之赐也。且末年流贼之变,未必不由此,故我国以为由我而亡,没世哀慕至于今不已。’这种在清帝国治下的人看来是狂悖的括,在朝鲜使者嘴中说出,让两个清朝文人都无言以对。”[3]

那么日本和朝鲜对中国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又是怎么发生变化的?

回答只有一个,那就是满清!

就拿日本来说,尽管在万历时期,发动了侵朝战争,甚至想进而侵略明朝,但这不过是因为不过实力膨胀导致一时野心勃发而已,就如同中国历史上也有充满野心想造反或吞并天下的人物一样,但当时日本对中国在文化上的尊崇仰慕,对明朝中国人的尊敬甚至崇拜这一点是没有变化的。而并非如葛兆光认为的那样从万历日本侵朝战争开始,日本在文化上开始与中国离心的倾向。

这也可以从如下的事实得到证明,在西方传教士利马窦与金尼阁著的《利马窦中国札记》的第一章中说“当沙勿略在日本的偶像崇拜者中间进行工作时,他注意到每当日本人进行激烈辩论时,他们总是诉之于中国人的权威。这很符合如下的事实,即在涉及宗教崇拜的问题以及关系到行政方面的事情上,他们也乞灵于中国人的智慧。因而情况是,他们通常总是声称,如果基督教确实是真正的宗教,那么聪明的中国人肯定会知道它并且接受它”[4]

而了满清统治中国以后,日本人对满清中国才开始真正鄙夷不屑起来,将其当成蛮夷来看待,即便在满清武力最鼎盛的时候也是如此。甚至一些人认为这时候日本才有资格作为中华文明的继承者,才可以称得上真正的中国,“比如1669年山鹿素行的《中朝事实》、1672年林鹅峯的《华夷变态》都已经开始强调,应当把‘本朝’当作‘中国’,这是‘天地自然之势,神神相生,圣皇连绵’”,“使日本形成……真正中华文化对蛮夷清国的观念”“著名的近松门左卫门所编,1715年演出的《国姓爷合战》,则以郑成功为基础想象一个出身日本的唐(明)忠臣,驱除鞑靼恢复国家的故事,更显示了日本对清国的敌意”[5]

还有一些事情,也能从侧面说明日本人对清朝中国的态度,“就连日本人也常常试探清人的反应,说在理学方面,清国人崇拜陆稼书很自然,虽然‘吕晚村(留良)卓识,盖出陆(稼书)之上,然吕,明代人,非贵朝之人’,于是,清人柳桥只好尴尬地承认说,吕留良‘归我而不臣,故书籍,我朝弃禁而不观’,所以他再高明,也是‘明代人’,而我朝仍然以陆稼书为‘道学第一’。见《江户时代漂着唐船资料集》二,页101。”[6]

这段对话是很有意思的,表面上看这个说话的日本人很客气,但骨子里对清朝中国鄙夷不屑,已经是透露无遗了,清朝推崇的陆稼书,在这个日本人看来其实是二流货色,而他所尊敬的佩服的吕晚村(留良),则是“明代人,非贵朝之人”。讥讽意味之强烈,今人读之尤觉其锋芒。



还有一则资料也很能说明在日本人看来,中国的文化其实已经和满清统治下和统治后的现实中国是两码事情了。

宇野哲人(1875-1974)1906年来华后,又在1912年1月来华。他来华参学,被Joshua A Fogel称为最后一个“儒家朝圣之旅”,此人长年浸淫中华文化,心仪文化中国,他在《中国文明记》中告诉故乡亲人,初谒曲阜圣庙感动:

“今夕是何年,得以拜谒圣庙,徘徊圣林,三生之幸也,欢喜不知所措。……啊,彼大成至圣之孔子,近在咫尺之间,虽眠于杂草之下,然其灵魂遍满宇宙,与天地共悠久赫赫以照世道人心’”

然而他看见满清统治下的现实中国,不得不使他的中华梦破碎,宇野哲人“看到的现实中国的残破,从他在塘沽踏上中国土地时,已经一览无遗,他这样形容对中国的第一印象‘自塘沽上陆,最初之所见,非常遗憾,绝非愉快之事。夹河而建之民屋,均是极矮陋之泥屋,墙壁自不待说,连屋顶野是泥土所涂。时值冬枯时节,原野一望无际,满目荒凉,难怪先时将塘沽之民屋误为猪圈’”[7]



至于朝鲜对满清统治后的中国,鄙夷态度就更为鲜明了。这种鄙夷态度同样是与国家实力消长无关,同样是即便在满清所谓鼎盛时期,所谓的“康乾盛世”时期就已经格外强烈。



还是来看下葛兆光文中的大段记载“在康熙十四年即朝鲜肃宗元年(1675),朝鲜有一个叫金寿弘的人,写了《辩长》、《论庶》二书敬献给国王,本来想讨好,却激起一片嘘声。原因很简单,因为‘其贻宋时烈论礼书头书以康熙十四年。……又于祭其祖(金)尚容祝文,欲书康熙(年号),一门惊骇,谓之家贼。尚容殉节于江都,而寿弘独奉清国正朔,至书祝文,其乖戾反常如此’。为什么说他是‘乖戾反常’,因为当时朝鲜‘凡官文书外,虽下贱,无书清国年号者,(金)寿弘独书之’。”

“不仅是朝鲜的官员士人在上书进言中表达着对清皇朝的愤懑和屈辱,就是书写历史的史家也在表达着对这个新宗主国的轻蔑和鄙夷。在朝鲜当时对明清之际历史的记载中,尽管李玄锡《明史纲目》是把明代的下限定在崇祯十七年(1644),把崇祯去世、北京陷落和顺治元年当作明代的终结,这好像承认了清王朝的合法性。但是,康熙五十三年即朝鲜肃宗四十年(1714)九月,其子李汉谦进呈李玄锡《明史》的时候,却在稿末说明李玄锡编明史的目的是,‘大复仇,重讨贼,严尊王黜夷之法,而素律无施,藉空文以见其志概,是‘伤皇朝遗泽之既泯,痛今日大义之莫伸’。这种不承认清帝国合法性的历史笔法,一直延续到很晚,像南有容(1698一1773)《明书纂要正纲》就直指李玄锡的做法有不妥,他将明史从明太祖写到永历十三年(1659);赵徹永《续明史》也纪载明神宗万历十一年(1583,即清军最初犯境年代)至南明永历十六年(1662)的历史,在序中看出,他相当重视华夷之说,并站在南明的立场上,以南明为‘我朝’,以清朝为‘奴’;而洪奭周(1774一1842)的《续史略翼笺》也同样把明史写到永历十六年,其跋藉中公开说,‘皇明乃本朝父母之邦……且蒙受神宗派遣援兵再造恩惠之国’。此外,李锡佑(宪宗、高宗时人)的《芊园家势续通鉴》二十三卷(记宋太祖至明永历十六年)、佚名的《皇明纲目》之第十卷(记崇祯十七年至永历十六年),都不认同1644年顺治元年作为清人建立王朝的合法性标志却把南逃的小朝廷看成是依然要尊奉的正统政权。所以,吴金成《朝鲜学者之明史研究》一文指出,‘在朝鲜奉清正朔百余年后,在十八世纪中叶以后,仍照样记载明朝为‘皇朝’,有关明朝的时代史,几乎大部分以南明的年号为基准,甚至连南明时代也论及,以此来认定南明为正统王朝‘,这种激烈的华夷观念,恰恰是朝鲜学者修明史的重要特点。”

“因此,在清帝国时期,朝鲜人从心底里觉得,他们到中国来,就不是来朝觐天子,而只是到燕都来出差,使者们的旅行记名称,也大多由‘朝天’改成了‘燕行’。他们虽然也恭恭敬敬地来朝贺,但是,心里面却满是怨愤。一个姓韩的使者在康熙五十二年(1713)就说,自己本来不愿意到清国去受辱,但是为了国王之事,实在是不得已,‘周旋异域,日见丑类,凌逼饱尽,无量苦痛,磬折腥膻之庭,跪叩犬羊之赐,固已不胜,其大赧矣’,他觉得,这就是因为‘中华文物沦落已久’,所以,至今在心底里还是追忆明朝。一直到乾隆、嘉庆年间,虽然离开大明的覆亡已经百余年,但朝鲜关于‘大明’的历史记忆却依然如此清晰。”

“……在看透了清帝国的这些民风民俗之后,从一开始就很瞧不起清的朝鲜使者,就更存了轻蔑之心。像1803年出使北京的徐长辅就得出一个结论:‘清人立国之规,大抵导风俗以禽兽之,率天下之民而愚之,……’”[8]

这类记载不胜其引,更详细的可以看我文后对葛兆光长文内容摘录的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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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以上这些内容,再来看当时朝鲜人所发的“明朝之后无中国”的议论,或许可以有更多的理解:

“一个叫做金钟厚的人,给曾经出使清帝国的洪大容写信,说‘所思者在乎明朝后无中国耳,仆非责彼(指中国人)之不思明朝,而责其不思中国耳’。并且相当激烈地锐,朝鲜对于中国,‘所贵乎中华者,为其居耶?为其世耶?以居则虏隆亦然矣,以世则吴楚蛮戎鲜有非圣贤之后者矣’,在他们心目中,中国就应当是中华,中华原本是文明的意思,如果中华文明并不在清国,那么,我‘宁甘为东夷之贱,而不愿为彼之贵也’。

“这个时候的朝鲜人,早已不把清帝国作为‘中国’,更不把清帝国看怍中华”[9]

不过真是应该庆幸,金钟厚说“明朝后无中国”是几百年前的朝鲜人所发的议论,否则的话,一顶大汉族主义的帽子恐怕早就扣了下来了。现在这是朝鲜人说的话,你总不能把这说成是“大朝鲜族主义”吧?

其实从朝鲜对待明清中国态度的变化,我倒觉得朝鲜人还是很有些骨气的。他们态度并不因为某个政权武力强弱而改变,并不是说某个政权武力强大了,就对其倾慕崇拜赞叹,主动依附,而某个政权武力衰弱了,就对其鄙视厌恶不屑。恰恰相反,明朝即便武力衰弱的时候,甚至明朝灭亡了,他们对明朝的感情依然深厚,甚至过了一两百年都没有淡化;而清政权的武力再强大,他们内心始终对其充斥鄙视厌恶。这样一种态度,足够那些欺软怕硬,趋炎附势,遇见强大的就去巴结讨好,遇见弱小的就去欺凌嘲笑的民族或个人羞愧无地了!

正因为在朝鲜人,乃至日本人看来,“明朝后无中国”,所以在满清及满清以后,朝鲜,日本与中国感情也日渐疏离,甚至对中国鄙视厌弃,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在他们看来,中国这个土地或许还存在,中国这个名称或许还存在,但中国的文化实质,中国文明的核心其实已经从这个土地上消失了,或者说即便中国文化还存在,那他们自己也比这块土地上的人更有资格作继承人。

说句刻薄话,在满清余毒未消的情况,这种观点也确实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不过从上面的内容,我们可以发现一点,朝鲜人即便在清朝的时候,其实还是强烈保持对中国文化的认同,对明朝中国的尊敬,绝不否认历史上中国尤其是明朝的中国对自己的帮助和恩德,甚至不断强化这种感情和敬慕;为什么现在的韩国却连这种感情都不存在了呢,连明朝对朝鲜帮助都竭力淡化甚至抹杀了呢?甚至连历史上中国的对朝鲜诸多文化上的影响也试图竭力否认,而说成是其自己发明的呢?

我不是韩国人,所以无法知道确切答案,但我觉得这里面的原因恐怕还是和中国本身有关系。

在清朝的时候,尽管朝鲜对满清充满鄙夷厌恶,但在潜意识里其实还是把这个政权同中国,同汉族区分的很清楚的,骨子里还是认为终究有一天,汉人能够重新奋起,推倒满清政权,正本清源,恢复中华文明传统。这从如下一件事情也可以看出来,康熙二十五年,即朝鲜肃宗十二年(1686年),朝鲜国王为了平息那些对满清政权愤怒已极的官员的情绪,“说了一段相当有深意的话:

‘自古匈奴之入处中华者,皆不能久长。而今此清虏据中国已过五十年,天理实难推知也。大明积德深厚,其子孙必有中兴之庆。且神宗皇帝于我国有百世不忘之恩,而搆于强弱之势,抱羞忍过,以至于今,痛恨可胜言哉!’”[10]

所以尽管那个时候,他们厌恶鄙视满清,甚至认为“明朝后无中国”,但是对历史上中国的尊敬,尤其是明朝中国的尊敬,不但没有丝毫改变,反而经过了几百年的时间,还浓烈依旧。

但到了满清统治结束之后,他们反现自己鄙视的满清,在中国依然是歌功颂德的对象,相反自己原来尊敬崇拜对象,在中国却被丑化侮辱的体无完肤。当年朝鲜连书写其年号都觉得是羞辱,“虽下贱”也不为之的那个康熙,在中国居然被膜拜成了圣主明君,而且这还是满清屠刀淫威不存下的情况;而他们曾经在几百年的时间里,包含感情隆重祭祀的万历皇帝,崇祯皇帝,在中国却被描绘成了病态人渣,曾经真心敬慕的明朝中国,被中国人自己描绘成一片黑暗。

在这样的情况下,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要觉得羞愧了,原来我们这么尊敬的人,在中国,在汉族人已经摆脱压迫的情况下,还是被丑化的狗屎不如,那么我们还继续尊敬下去,还承认当时中国人对我们的帮助,那只能说我们自己太下贱了吧。

面对中国人这种对待自己历史的极端病态自虐的丑陋,彻底摆脱与中国历史上的干系,似乎对韩国(朝鲜)人来说,也就成了相当合理的选择。

以上的说法,当然只是一种基于情理的推断,但也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可以这么说,为了满清,中国对自己的文化肆意践踏蹂躏,任意批判否定;为了满清,中国对自己的历史任意丑化污蔑;既然中国自己这样喜欢践踏蹂躏自己,喜欢丑化污蔑,还拿什么要求其他民族,其他国家来尊重中国自己?

明朝万历崇祯皇帝本来在朝鲜一直是被歌颂纪念祭祀的对象,而中国人自己却将其丑化的极度不堪,也就无怪乎现在韩国人对中国只有鄙弃厌恶,没有基本的认同了。

如果我不是中国人,我只能说这样下贱,这样喜欢自虐,这样把值得歌颂尊敬的英雄极尽污蔑丑化之能事,把侵略屠杀自己的暴君禽兽歌颂膜拜的中国,得到其他国家(如韩国)这样的待遇,那只有活该两个字,居然还恬不知耻去嘲笑指责韩国人的行为,真是脸皮厚如城墙,真是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

但我是中国人,我只能说,要想让中国重新真正得到周边国家的尊敬,要让中国文化所蒙上的层层污垢彻底洗去,重放光芒,要让现在的中国能如明朝的中国那样得到其他民族发自内心的倾慕向往,那就必须,第一是严厉批判满清,第二是严厉批判满清,第三还是严厉批判满清。

否则这样一个不尊重自己历史,不尊重自己文化,这样一个膜拜侵略者屠杀者的民族,即便一时实力上升了,强大了,那也只能象满清一样,得到其他民族表面上的畏惧,骨子里的厌恶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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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被湮没的明末烈士和遗民
一、以诗文言辞来看明末烈士遗民的壮烈决绝
鲁迅曾说“我觉得许多烈士的血都被人们踏灭了,然而又不是故意的”。他说的是推翻满清时的烈士,然而我觉得明末抗清的烈士的血更属于被踏灭之列,一起被踏灭的还有明朝的遗民。

在中国历史上,明朝的烈士与遗民数量最多,事迹也最壮烈,但被刻意埋没与遗忘的程度最深。现在的人但知宋亡的崖山,但又怎知明亡时类似崖山的壮烈数不胜数!

我曾经阅读过明亡时反清烈士的言辞诗歌,悲愤亢烈,让人毛发悚然;我曾经看见过明亡后遗民心怀故国的浩叹,哀痛幽抑,让人心灵震颤,

翻阅那一段历史,慷慨悲歌,血泪呜咽,无穷怨愤,一层层,一叠叠,巨涛大浪般打过来。肉体撕裂的痛苦,精神煎熬的痛苦,心灵粉碎的痛苦,凝聚绞合在一起,即便穿越几百年的时间间隔,仍旧可以感受其刺心的尖锐。

明末清初是天崩地裂的时代,山河瓦解的时代,血流成河的时代,头颅堆山的时代,怒火滔天,悲泪覆地的时代,禽兽横行,无辜惨死的时代,这个时代给最高尚正直的人,和最卑劣凶残的人都提供了最淋漓尽致展现自己的舞台

历数抗清中死掉的卓越人物:

十四岁举义,十六岁牺牲的夏完淳[1];

七十一岁高龄起兵,八十四岁在广东文村自焚的黄公辅;

以典吏微职率领江阴全城抵抗清军八十日的阎应元;

性格狂放不羁,却出任南明官职,广州城破后抱琴而死的邝露;

在广东举义,延缓清军进攻桂林的南明“三忠”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壮;

“锦心绣口”“秀眉明目”,巷战牺牲的的岭南才子黎遂球;

无守城之责而与瞿式耜同死桂林,面斥汉奸的张同敞;

从事长达二十年艰苦卓绝的抗清斗争,最后慷慨就义,被历史学家顾诚誉为“几乎无可挑剔的完人”的张煌言;

领导嘉定抗清,城破被杀的侯峒曾父子三人以及自缢的黄淳耀兄弟二人;

在大陆上坚持明朝正朔时间最长,在永历帝被杀以后,依然顽强不屈抗清,最后一直到康熙三年,在茅麓山重重被围,兵疲粮尽的情况下,自焚而死的李来亨。

通俗小说“三言”的编写者冯梦龙,在清兵南下时,还以七十高龄,奔走反清,他除了积极进行宣传,刊行《中兴伟略》诸书之外,应该也直接参与了抗清斗争。在清顺治三年(1646)春忧愤而死,也有说他是清军所杀。而当时的另一位通俗小说家“二拍”的作者凌蒙初已经在1644年淮安抵抗李自成军队的战斗中壮烈殉国,死的时候也已经是六十多岁,如果他多活两年,显然也同样会义无返顾的投入抗清斗争中。

此外如绝食而死的大儒刘宗周,泣血而死的李定国,服毒殉国的宋应升(宋应星的哥哥),投水自尽的陈子龙、夏允彝、祁彪佳等等,数不胜数。这些还是我们可以说出名字的,还有成千上万名字都已经湮没的人物。

时志明著的《山魂水魄——明末清初节烈诗人山水诗论》中说:“明末的士子学人,忠臣英烈,远甚前朝各代,纵然南宋之遗臣烈士在形态上亦非其比”。[2]

又说“无论时世之艰迫,阵容之强盛,气节之凛然,任何一个时代的节烈之士都不能与明清易代相比”

“明末清初,激于大义振臂而起的英烈之士,何止万计,在二十四桥之地顿成焦土,六朝繁华皆为人间地狱,千里莺啼的江南顷刻成罪恶渊薮的危殆之际,从朝堂到草野,凡具忠义之心,受天地正气熏染的志士仁人,他们不管是伏处民间的布衣,还是世受国恩的廷臣,都欲奋力做飞蛾一扑,以期用鲜血和生命与凶残骄悍的民族入侵做殊死搏斗,最终存中华民族一线正统之脉”

《明遗民录》作者写的《异史氏与诸同志书》中说“又思宋明以来,宗国沦亡,孑遗余民,寄其枕戈泣血之志,隐忍苟活,终身穷恶以死,殉为国殇者,以明为尤烈”[3]

还有人说“对后世的影响而言,明清之际遗民是大大超过了宋元之际的。朱明德《广宋遗民录》罗列了四百余人,孙静庵《明遗民录》虽达八百余人,‘而其所遗漏者,尚汗漫而不可纪极也。’有些是思想家、如黄宗羲、王夫之、方以智、顾炎武、傅山、李二曲等;有些是学有专长的学者,如史学方面的张岱、查继佐、屈大均等;有些是抗清义士但有诗文留传于世的,如瞿式耜、张煌言、吴钟峦、钱肃乐等;而数量众多的则为士大夫,如颜元的好友刁包、王余佑,黄宗羲的好友谢时符、汪魏美等”[4]



明烈士与遗民的肝胆作为,可歌可泣,足以彪炳千秋;胸臆所发,痛激恻怛,足以摧人肺腑。

夏完淳被清兵所抓,过江宁,望见钟山的时候,大笑说“ 我得归骨于高皇帝(朱元璋)孝陵,千载无恨!”,

他写的《南仙吕.傍妆台.自叙》

“我本是西笑狂人。想那日束发从军,想那日霜角辕门,想那日挟剑惊风,想那日横槊凌云。”

“盼杀我当日风云,盼杀我故国人民,盼杀我西笑狂夫,盼杀我东海孤臣。月轮空,风力紧。夜如年,花似雨,英雄双鬓。”

《别云间》“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精卫》 “北风荡天地,有鸟鸣空林。……辛苦徒自力,慷慨谁为心

《狱中上母书》中说“恶梦十七年,报仇在来世。神游天地间,可以无愧矣。”

临死前他写的绝命诗“今生已矣,来世为期;万岁千秋,不销义魄;九天八表,永历英魂。”

其实当时象他这样的少年抗清者不乏其人,比如屈士煌生于1630年,也是在只有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往来诸军,投身抗清斗争;还有如张家玉的弟弟张家珍生于1632年,在十六岁的时候,就“从家玉起兵”,“别率所部千人为骑兵,转斗数胜,号小飞将”。但他们得以多活了十几年或几十年,没有夏完淳这般壮烈而已。

黄公辅,别人有诗写他“一疏惊天弹巨珰,一疏伏地辞骄王。”“夏肆三藩鱼在釜,殷顽几个螳挥斧?……同乡陈子壮,同榜洪承畴。一死一生不自由,那容去做东陵侯?”[5]

他自己的诗 “世界无情恶浪浑,瞻天愁绪不堪论”“年华八十春,死亦何足惜?”“艰难世事几时降”“忠魂料得气吞胡”[6]

“南明三忠”中的张家玉[7]的诗“撒手已无儿女意,回头宁有室家谋”,“从拼侠骨齐生死,终哭奴颜拜犬羊”,“年来枯尽英雄血,独有吞胡志不磨”,“真同丧狗生无愧,纵比流萤死有光”“云崩日落豺狼啸,地黑天昏傀儡强”,“死去不妨蝇作客,生还何必爵封侯?年来努发冲如戟,愤处犹堪刺虏头”

被清军“寸磔于市”的陈邦彦的诗“难将忧愤填沧海,剩有悲歌贯白虹”

张煌言“予生则中华兮死则大明, 寸丹为重兮七尺为轻.,予之浩气兮化为雷霆, 予之精神兮变为日星”

曾祖父为万历名相张居正的张同敞 “亡家骨肉皆怨鬼,多难师生共哭声。想见刀头空一切,长宵盼不到天明” “白刃临头唯一笑,青天在上任人狂”“破碎山河休葬骨”“魂兮懒指归乡路,直往诸陵拜旧碑”

和张同敞同死的瞿式耜 “四大久拼成泡影,英魂到底护皇明”“二祖江山人尽掷”“坐看神州已陆沉”“举世滔滔狂不醒,孤臣矫矫行偏危。无逃大义昭千古,敢望文山节并垂”“日月晦朦天不霁,河山破碎地偏寒。俘囚血热魂常在,炯炯双眸死后看”“诗篇留血泪,千载有人知”“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

与侯峒曾一起领导嘉定抗清的黄淳耀临死前血书于墙上

“大明进士黄淳耀,以弘光元年七月四日自裁于僧舍,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寐此心而已……异日夷氛复靖,中华士庶再见天日,论其事者尚知予心!”

领导江阴抗清的阎应元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李定国在“吴三桂缢死朱由樃噩耗传来”的时候,“‘号恸祈死’,曰:‘负国负民,使中原沉沦何以对天下?何以对祖宗’”“两眼惟流血珠,号哭自掷地百许,三日不食,自表上帝以祈死,终于愤郁致病,七日而死”。“有说李定国墓在景线者,景线为旧普洱府管景线宣抚司,其墓‘至今寸草不生,蛮人过路,必稽首顿拜,大呼李将军三声而后去”[8]

李定国临死前留下的遗言告诫儿子“宁死荒徼,无降也!”,他一生战功赫赫,但因为各种原因牵掣,壮志难酬,被已故历史学家顾诚评价为“在明清之际各方面的人物当中,他是光彩四耀的一颗巨星,其他任何人都无从望其项背。”

虽有同室操戈罪过的绍武帝朱聿鐭,被清兵抓捕后,拒绝饮食,说 “吾若饮汝一勺水,何以见先帝于地下”自缢而死。

  还有大量普通人乃至妇女都表现出可歌可泣的气节,这里仅举三例。

清军南下“昆山城陷,死难者四万余人,顾炎武的生母何氏被清兵砍去右臂,两个弟弟遭杀害,好友吴其沆也被捕蒙难。顾炎武奉嗣母王氏避兵于常熟,王氏闻城陷,绝食十五天死节,临终时给顾炎武留下遗言:‘我虽妇人,身受国恩,与国俱亡,义也。汝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无忘先祖遗训,则吾可以瞑于地下。’”

清人笔记中有一则这样的记载“本朝开国时,江阴城最后降,……时城中积尸满岸,秽不可闻,女子啮指血题诗‘寄语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9]

永历皇帝死于昆明的时候“城中士民‘皆垂泪,有恸哭失声者’,时逼死坡脚有法华庵,庵内十八尼姑闻朱由樃殉国,即自焚庵内.吴承爵妻有一女一子,其令儿女先自缢,有人劝之曰:‘何乃如此’ 吴妻曰:‘国亡种奴,此等小孩,我死谁见怜,与其留之,谓贼作父,莫若与之俱死耳。’于是自缢死”[10]

烈士慷慨赴死,遗民们则无日不生于痛苦。

屈大均[11]“师仇兮未复,与国耻兮孳孳。早佯狂兮不仕,矢漆身兮报之”

“文章总为先朝作,涕泪私从旧内挥。”“万古遗民此恨长,中华无地作边墙”“慷慨干戈里,文章任杀身”“血泪长江泻,愁心日月悬。千秋兰麝土,万里虎狼天”。

他在1696年(康熙三十五年)写的《翁山屈子生圹自志》更把他在满清黑暗统治下的痛愤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六十六年中,无日不蒙乎患难,无时不处乎困穷。险阻艰难,备尝其苦,亦何尝有生之所耶?所受于父母者,而已毁伤。所秉于天地者,而已戕贼。无罪而为城旦之髡,无辜而有裸国之逐,亦何尝一日而得为人也耶?则一日之生,非即一日之死耶”[12]

陈恭尹[13]诗“一二孤臣山岭间,泣尽苍穹还继血。只期不负方寸心,宁知姓氏千秋列?……身膏草野几何人?毅魄英魂总英杰。……表往所以勤方将,大书特书吾所望,其副寄我山中藏”

他在《先友集序》中说“更变以来,其间毙于行杨,仆于草野,逃于浮屠方士者相继,……想见其淋漓杯酒,掀髯唱酬,奋袂激昂之日。嗟夫!彼何时也?今一二存者,大抵困卧穷山,愊恻日暮。有所欲言,咀嚼喉舌间,周视四座之人而后敢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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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清初云南的抗清义士陈佐才,不顾满清的留发不留头之令,蓄发明志“巍巍仍汉官威仪”,出入蒙舍山中,身骑毛驴,以示不踩清朝之地,头戴斗笠,以示不顶清朝之天,唯饮雨水度日,以示不饮清朝之水,晚年更凿石为棺,以示死不入清朝之土。他愤极之时,亦挥臂大呼“摘句寻章学腐儒,触机掩卷又狂呼。眼前多少不平事,昔赠莫邪还在无?”

七十岁死,在亭柱上写着一联“其生明臣其死明鬼,不葬清土不戴清天”。

家人把他埋葬在石棺之中,并在石棺上刻上他的自挽诗“明末孤臣,死不改节;埋在石中,日炼精魄;雨泣风号,常为吊客。”[14]

王夫之1672年得闻方以智殉难的消息[15],作《闻极丸翁凶讯,不禁狂哭,痛定辄吟二章》,摘录两句“长夜悠悠二十年,流萤死焰烛高天。春浮梦里半归鹤,败叶云中哭杜鹃。”

他以前投奔南明永历而不得时有一首诗“天涯天涯,吾将何之?颈血如泉欲迸出,红潮涌上光陆离。涟水东流资水北,精卫欲填填不得。”

在康熙二十八年(1690)其自题墓石中说

“有明遗臣行人王夫之……自为铭曰:抱刘越石之孤愤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丘,固衔恤以永世。戊申纪元后三百年十有年月日”

他特别告诫儿子“墓石可不作,徇汝兄弟为之,止此不可增损一字。行状原为请志铭而设,既有铭,不可赘作。若汝兄弟能老而好学,可不以誉我者毁我,数十年后,略纪以示后人可耳,勿庸问世也。背此者自昧其心。己巳九月朔书授攽”

墓志铭中说的“戊申纪元”,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洪武元年,即明朝开国的时间。王夫之特别强调“墓石可不作”,但如果作,则“不可增损一字”,“背此者自昧其心”,其心迹可见。这和陈佐才“其生明臣其死明鬼”是同一用意。

1680年,顾炎武夫人死于于昆山,他身在北方,于妻子的灵位前痛哭祭拜,作诗说“贞姑马鬣在江村,送汝黄泉六岁孙。地下相逢告父姥,遗民犹有一人存。”

他另一首诗:“万事有不平,尔何空自苦;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是把推翻清朝统治比作精卫平东海,这一事业只要一天不实现,他就一天不甘心。

王邦畿《耳鸣集》自序:“十年以前不复存,十年以后不敢存,其或托微辞以自见,亦自听之,人不得已而听之也,故曰耳鸣云”,有诗云“已知世界全无地,遂令波涛尽拍天” [16]

《戊子歌》(揭露清军罪恶) “鸠居雀巢,主人鼠窜。不能鼠窜,朝夕供餐。虽则供餐,犹怒不繁。束刀入市,夺民之食。驾言行迈,掳民供役,千里不犯,中道绝息。嫦娥者妆,罗列成行。几微失意,饮剑以亡。或挞未死,逐出路旁。见者饮泣,不敢匿藏。……民之憔悴,莫甚于此。”

《癸巳岁》“天地已如此,人民岂复论?卖田供赋税,得米鬻儿孙。辛苦将谁告?忧思只自存。念予还有姐,饥饿在南村”

《水陆道场寄幽歌》“昔时鬼少今鬼多,昔时鬼子多白头,今时鬼子多缺头。缺头持头来,持头续头去。老僧面向鬼子陈,眼前黑面是仁人”

岑徵的诗边作边毁。留下的只是一些感情比较收敛的残余,何绛跋其诗云“……击缺唾壶,引满灯下,亦必见之吟咏以写其悲愤。惟与二三知己,放声朗诵数十过,或仰天大笑而继之以泣,泣已复碎其稿,投诸狂澜烈炭之中,故其诗不与俗人见者十常八九”

王隼“聆阴风兮木叶下,望故国兮霜露零。曲不成兮心已碎,书不尽兮泪先零”“长夜漫漫何时旦”“龙泉罢舞灯光裂”“致书当路少,入梦故人多。暗泪已如此,明灯无奈何”“竟夕醒双眼,微吟只自呈”

何巩道“诸老丹心付流水,孤臣血泪洒南风”“血尽眼中飞作泪,愁缠笔底写成诗”“梦中人事最分明”“十年买酒醒还醉”

廖衷赤《悲今夕》“挽弓向蜗国,牵牛祭豺虎。夜鬼哭黄昏,战血流江渚”“栖栖无所事,岁月已蹉跎。世事尚如此,吾身将若何?”

郭之奇“万卷诗书随一炬,千秋霜管俟他年”

李成宪,“歌已而哭,哭已复歌”,“所为诗多刻厉凄婉之音,诗成,时时自焚其稿”

函可“地上反奄奄,地下多生气” “一朝日月坠,大地共仓皇”

“一读一断绝,双眼血横披。公诗化作血,予血化作诗。不知诗与血?万古湿淋漓”(《读杜诗》)

“便从今日死,已是旧朝人”(《生日》)

“高冥展青素,浩浩写心胸。心胸亦何有?浮云日夜撞。倾血三百斛,奔流泻石缸。化作大海涛,一荡天地蒙”

易宏“予也风云为骨,月露为怀,每寄心于有恨之人,而兴哀于无情之地。时于山巅水涯,丛林破冢,荒墟古庙,残城废苑,战争之场,歌舞之地,吊遗香于月夜,哭旧垒于秋风,辄徘徊不能去,辄诗以记之。……仆本恨人,时逢幻遇。茫茫千古,怅往事之何穷。脉脉寸心,问他年而谁解”

“纵成精卫河犹塞,便化啼鹃血未干”

“啸昆仑之峰,孤立沧溟之外,……吾生也当于夕阳流水而俱驰,吾没也当与月露风云而长在”

江浩在明亡后“酒酣辄奔往黄山绝顶,呼天问之。因举声长号,响振林谷,山中禽兽闻之,回翔踯躅,悲不能止,浩居山中四年,晨夕游息,哀至辄歌,歌已辄哭” [17]

周思南明亡后饮酒呕血而死,“前太常博士王玉书哭之书曰:‘思南之倔然狂放于曲蘖间,几不知身外有何天地,是何世界,舍此且不知置吾身于何地。昔人诗云:‘酒无通夜力,事满五更心’,德林盖期于无复醒时以自全也”

林时对在明亡后,一日“湖上演剧,远望场间有冕旒而前者,或曰:此流贼破京师也,因狂号,自栏舆撞身下,踣地晕绝,流血满面,伶人亦共流涕,为之罢剧。嗣是不复出”

张盖在明亡后,“自闭土室中,饮酒独酌,醉辄痛哭,虽妻子不得见,……其为诗哀愤过情,恒自毁其稿,或作狂草累百过,至不可辩识乃已”

还有如当时只有16岁,后来成为天文历算学家的王锡阐,在1644年,得知崇祯死讯,满清入京的消息后,“自缢,投河,绝食,三度以死殉国” [18],没有死成,明亡以后,基本上一生都是在痛苦愤懑中度过,“……誓不仕清,加入明遗民圈子,曾与吕留良,张履祥等在江苏讲授廉洛之学”。在著名科学史家席泽宗院士的文章中对他有过介绍,“他们精通数学、天文,学贯中西。尤其是王锡阐,在美国吉利斯皮(G.G.Gillispe)主编的《科学家传记辞典》中,还请席文(N.Sivin)先生为他写了一篇长达10页的传记。而在这部书中,中国科学家被列传的仅有9人。”[19]

透过历史烟云,我们可以看到层层白骨,累累血污。这一场大浩劫,把中华最优秀的人物几乎扫荡略尽,把中国人脊梁骨也彻底打断,从此奴才气,瞒与骗,做戏的虚无党,精神胜利法成为了中国人的民族性。这一场浩劫。仿佛做了一个历史的大筛子,把骨头最硬,品格最高洁,才华最特出的人物几乎通过这个筛子消灭干净,余下的除了少数隐姓埋名,深居不出,壮志未酬,忍辱负重的遗民,就只剩下助纣为虐的,苟且偷生的,懦弱无能的。中国从此成为奴才之邦,禽兽之邦。

纵观烈士与遗民的诗词,他们的痛苦、愤怒、悲哀如此深远,如此广大,笼罩了天地,笼罩了心灵。 “血泪长江泻”“泣尽苍穹还继血”,“血尽眼中飞作泪”。他们字里行间,充斥的是对明朝的眷恋与至死不渝的归属,痛恨的是清军如豺狼横行的凶残暴虐,愤懑的是即便长歌当哭也要“周视四座之人而后敢发”,即便作诗以抒悲愤,也要“碎其稿,投诸狂澜烈炭”的黑暗压抑;他们把自己比成精卫,自嘲为丧狗、流萤、螳臂,即便是做着决绝无望的努力,也依然不改其志;他们痛苦于长夜漫漫,看不到尽头,“长宵盼不到天明”“长夜漫漫何时旦”“长夜悠悠二十年”;他们把自己灵魂置于炼狱火焰中灼烤,“一日之生,非即一日之死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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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明末烈士遗民为何要把自己置于如此痛苦的境地?
不是说明朝统治黑暗腐败,不亡没有天理,清朝才是顺天应人,大得民心么?不是说满清进行的是统一中国,民族融合的伟业么?

是这些烈士与遗民们忠君的思想太浓厚?太过迂腐保守么?可是王夫之明明说,可禅可继可革,还痛批唐朝韩愈的谬论“韩退之惟不知道,故其《拟文王操》有云‘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现出他没本领,假铺排勾当,又何曾梦见文王心事来?朱子从而称之,亦未免为其佞舌所欺……则欺天欺人,欺君欺己,以涂饰罔昧冥行于人伦之际,而可以为诚乎!””

顾炎武说“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更不必说那些原先农民起义军成员,最后却成了打着明朝旗帜抗清最坚决最顽强,持续时间最长的力量,他们原先以反明起家,更不存在忠君不忠君的问题

是这些烈士遗民们太过排外么?太过狭隘么?可是许多遗民恰恰表现出很开放的胸襟,比如朱舜水说“世人必谓中国胜于外国,古人胜于今人,此乃眼界逼窄,怍此三家村语”,比如方以智对拼音文字的研究,希望“古今中外,千万里之外,皆可对翻”,比如王夫之的文明起源论,认为在中国还没有产生文明的时候,世界其他地方就已经可能产生了灿烂的文明,而当中国文明衰落的时候,世界其他地方还有可能保留着灿烂的文明。这样开放的胸襟和意识,即便是现在的许多人都不具备的。

其实只要看看明朝的这些烈士与遗民的名单,这里面有天才神童夏完淳,启蒙思想家方以智、王夫之、吕留良,顾炎武,渊博学者刘宗周、黄宗羲、傅山、朱舜水;科技人才王锡阐、宋应星,通俗小说编辑者冯梦龙、凌蒙初,大诗人同时也是大学者陈子龙、屈大均,画家石涛、八大山人,小品文作家张岱。

甚至有些曾经屈膝在清廷出任官职的人如钱谦益,吴梅村,以及后来出山游历周旋的人如李渔等等,他们从内心骨子里仍旧充斥对明朝故国刻骨铭心的眷恋,钱谦益更是在暗地里直接参与反清军事行动策划与联络[1]。

这些人不仅从横向来说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人物,从纵向来说,他们也是整个中国历史第一流的学者、艺术家、思想家、科学家,和历史上的同领域内卓越人物相比毫不逊色。只要看过他们的传记,略微了解他们著作,他们当中每一个人都可以称之为巨匠大师,每一个名字拿出来都足以光耀千秋。

如果说这些人是那个时代头脑最敏锐,思想最深刻,观念最开放,胸襟最博大的人,是一个民族精华中的精华,精英中的精英,盐中之盐,应该是没有错的。

既然他们的思想绝不僵化,他们的观念绝不保守,他们的胸襟绝不狭隘,那为什么他们会对那个被现在的一些人丑化污蔑的体无完肤,泼尽脏水的明朝有如此深沉的眷恋,为什么他们对满清的厌恶憎恨如此决绝与亢烈?

究竟是什么让这些整个民族中最杰出最优秀的人都投入到反抗清朝的斗争,都心甘情愿的当明朝遗民而陷入自我折磨的痛苦中呢?

1、朴素的民族感情
这其中朴素的民族情感是基础,这种民族情感不是建立压迫与欺凌其他民族的行为之上,而是建立在反抗压迫,反抗欺凌的基础之上;不是建立在抽象的理论说教上,而是建立在最直观的感受上。尤其当民族压迫以剃发易服,留发不留头这样一种最直接最残酷最具体的方式呈现出来的时候,那么反抗也就必然成为有血性有骨气,不愿屈服在屠刀淫威下的人的选择。而这种反抗外来侵略压迫的社会本能,本身也是人类社会在历史长河演化过程中经过自然选择的重重磨砺而形成的。在头脑越是敏锐,精神越是健全,品格越是高尚的人那里,这种社会本能体现的越是充分。

同时这种民族情感也与维护个人尊严,人格独立,保持高度的统一,反抗满清凶残统治,从广义上说已经不仅仅是为民族而战,也是为保护个人尊严而战。当人们连选择自己的服装发型权力都被剥夺的时候,连自己民族的文化都要被阉割的时候,还不反抗,那什么时候反抗?



2、理性的深刻洞察
而另一方面这不仅仅是感情的需要,同样也是理性的抉择。看一些明代遗民的论述,就可以知道他们已经把这个问题上升到文明进化的高度和宏观视野来看了

比如王夫之就论述过少数野蛮民族的侵略和压迫,导致的结果势必是文明的倒退和劣化。“夷狄之与华夏不可乱,乱则人极毁,华夏之生民亦受其吞噬而憔悴”,满清所谓尊崇汉文化不过是“沐猴之冠,优俳之戏”“亦幸虏欺人之术”,“父驴母马,其生为骡,骡则生绝”。

或许有些人会把这样的言论看成是偏激之辞,但其实这里面却包含了最深刻的理论洞察力。在王夫之看来“中国之文,乍明乍灭,他日者必且陵蔑以至于无文,而人之返乎轩辕以前,蔑不夷矣。”应该说历史的发展完全证实了他的预言,在满清统治下的三百年的时间,中国确实从明朝这样一个被世界公认为先进文明的国家堕落成满清时期被世界公认为野蛮落后的国度。

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有这种理性上冷静和清醒的思考判断,以王夫之为代表的大批明朝遗民才始终坚决地站在反对满清统治的立场上,终生没有动摇。



3、经历的前后对照
当然除了上述两点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烈士与遗民们自身经历前后对照的结果。有许多东西,拥有的时候并不觉得宝贵,失去了才觉得宝贵。对从明朝而进入清朝统治的烈士与遗民来说更是如此。

在明代,如果哪个军队有抢夺民间财物的现象,立刻成为大书特书的恶行,成为群起攻之的对象,甚至勤王的部队,因为领不到足够军饷导致抢劫的行为,其带领官员都要受到严厉惩办,崇祯二年山西总兵张鸿功、山西巡抚耿如杞遵照兵部的檄调带领八千多人勤王,因为部队领不到军饷,士兵挨饿,不得不抢劫,结果张鸿功,耿如杞因为不能约束军队制止抢劫,被下狱论罪。就算到了明亡前夜,政府已经失去对军队实际控制能力的时候,那些抢劫的明军也总是成为舆论痛斥的对象,抢劫起来还是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而到了满清,军队抢劫杀人成为了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打到一个地方,就抢劫到一个地方,甚至以抢劫作为激励士气的手段,不单是统治稳固之前抢劫,统治稳固之后,依然抢掠屠杀,无恶不作。满清军队的暴行是这些明亡时的烈士与遗民所亲眼目睹,亲身经历的。对这样一个率兽食人的政权,他们只要还保有基本的良心和正义感,是不可能在内心承认其合法性的。

在明代,民间百姓畅快议论,以及结社聚会,游行抗议都是司空见惯,即便在最黑暗魏忠贤时期的短短三年内,也无法控制民间的舆论,还有民间力量敢于出来挑战,所以才有张溥《五人墓碑记》中描绘的情形发生。而在其他时候,民间的舆论抗议更是足以影响朝廷的政策走向,官员的去留。明代的士大夫也好,百姓也好,对此都以为是天经地义的,

但在清朝则如何?如果类似明朝万历和天启年间反抗矿税以及阉党的那种带有暴动性质的集会抗议,恐怕紧随而来的便是屠城,江阴大屠杀和嘉定三屠其发端都是完全出于民间自发的反抗。即便是一般性质的抗议,结果也是悲惨无比,比如清初的哭庙案,江南吴县士子一百多人,到文庙孔子牌位前痛哭抗粮,论其本意,不过是希望满清的横征暴敛能稍微收敛一下,并无推翻清朝统治之意,更无实际的暴力行为,不料结果是清廷大怒,,拟“罪大恶极”“不可逭者”之罪名三条,逮捕多人,最后十八名参与者被砍头。其中一个是有名的金圣叹。他在临死前写给家人的信里说“杀头至痛也,籍没至惨也,而圣叹以无意得之,不亦异乎?”鲁迅曾经因此批评他是“化屠夫的凶残为一笑”,但其实金圣叹的说法更可以看成是一种强烈的讽刺。

我们不妨拿金圣叹的同时代人,明末思想家陈确在明还未亡时的同类事情作一下对比。崇祯十五年的时候,陈确(字乾初)联合海宁诸生,发起了一场反对地方官员的运动,最后的结果是迫使当地官员下台。陈翼《乾初府君行略》中说“壬午秋比,先君子以命中之技,值贪尹煽虐,辍所业攻之;当事庇贪尹,欲罪首事者,文移褫革,学宪执不许。雪涛刘公力荐科试,亦不听。是岁竟不与乡闱试,先君子夷然不以为意,谓:“捐吾生以救一县之民,亦何所惜;一乡荐,何足道哉?”诸与贪尹比者,百方恐吓,先君子屹不为动;邑众庠生,感先君子义,群聚不散,当事者心惕,卒解其事。未几,风闻辇毂,当事与贪尹竟中考功去,先君子亦不以此自喜。”[2]

类似的事情,在明朝众多生员,“群聚不散”进行抗议的结果是,“当事者心惕,卒解其事”,也即当地的官员心里害怕了,不得不态度软弱下来,而且最后因为舆论传播到中央政府,结果是“当事与贪尹竟中考功去”,也即便县令和更高级别负责的地方官员被免职了。

那些参与哭庙案的吴县士子可能受明朝普遍风气的影响,按照心理惯性以为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没有想到最后居然变成足以招来杀头的大罪,这个“无意得之”,其包含的讽刺与惨痛的意味是需要体会一下的。(当然也有人考证说其实金圣叹其实没有参加哭庙,是别人硬把他牵扯进去的,但这不影响对满清这个案件中表现的凶残暴虐的抨击)

明代时候人们享有这些自由,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多可贵,可是在满清统治下,失去了这些自由,这不能不让他们抚今追昔,势必对清朝政权更加厌恶和憎恨。

在明代,政府征收赋税的多少,常常是被舆论关注的一个焦点,政府任何多征赋税的行为,都会招来舆论的攻击。皇帝想要多收赋税,往往是顾虑重重,难下决断。而最后即便真的下了增加赋税的决定,也是名不副实,各处拖欠是家常便饭,而且所有人还叫苦连天,抱怨不休,让明朝的皇帝为应对国家危机而不得不征收的赋税,都似乎成了犯罪。

而在清代除了军队明火执仗的抢劫掠夺之外,所谓赋税,若是拖欠一丁半点,屠刀就架在脖子上了。有名的奏销案就是一个例子。顺治十八年(1661),清廷将上年拖欠钱粮的江南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并溧阳一县的官绅士子全部黜革,史称奏销案。

民国史学家孟森对奏销案写过专论进行考证[3]“奏销案者,辛丑江南奏销案也。苏、松、常、镇四属官绅士子,革黜至万数千人,并多刑责逮捕之事。案亦巨矣,而东华录绝无记载。二百余年,人人能言有此案,而无人能详举其事者,以张石州之博雅,所撰亭林年谱中,不能定奏销案之在何年,可见清世于此案之因讳而久湮之矣。”“奏销案既不见于官书,私家纪载自亦不敢于犯时忌,致涉怨谤。今所尚可考见者,则多传状碑志中旁见侧出之文,而亦间有具体纪载之处,盖为文网所未及,仅见于清初士大夫之笔记,今当披沙而得宝者也。”

“明江南田赋虽重。但常拖欠,而清奏销案。悉列江南绅衿一万三千余人,号曰抗粮,既而尽行褫革,发本处枷责,鞭扑纷纷,衣冠扫地。如某探花(叶方蔼)欠一钱,亦被黜,民间有‘探花不值一文钱’之谣”

明遗民王宋曾有诗揭露满清这一暴行“奏销令下暴如雷,书囊徒为浩劫灰”。[4]

另一位明遗民陆世仪也有一首诗记述了满清淫威下江南百姓困苦之程度“近日民生殊逼仄,弱肉尽为强所食。……三吴之民尔何苦,脂膏强半供豺狼”,……半年有歌尔自许,石壕夜呼将奈何,吴民吴民乃若何”“万口叫天天彻,仰头空对苍天泣”[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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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代,那些灾荒而起来造反的农民军,常常是被政府军围困的走投无路,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了,于是提出投降,而明朝政府方面则是觉得他们本来都是良民,因为饥饿而造反,也情有可原,于是同意他们投降,结果农民军获得生路之后,因为觉得造反生活更舒服更自由,又重新反叛,这样一而再再二三,大家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把明朝政府折腾垮了。而到了满清统治下,农民军发现这回他们的敌人是不但反抗他们的要杀,就算没有反抗,仅仅是相关地区的平民,清军照样要杀,而且常常是灭绝性的屠杀。

类似这样的对比,还有许多。总之可以这么说,在明朝,大家都是自己人,皇帝是自己人,大臣官员是自己人,一切都好说话,都容易商量。有什么不满意的现象可以咒骂批评,有什么不同意的政策可以抵制,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可以从长计议,而在满清统治下,则完全成了奴隶和主子的关系,只要稍有不如意,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明朝是虽然有种种缺点弊病,国家的机器运转也存在众多问题,但却是一个充满生机活力的社会,而到了满清统治之下,虽然国家机器的运转更加流畅,但整个社会都陷入死气沉沉中。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亲身经历的对照,所以明朝遗民中最杰出,最睿智,品德最高尚的人即便在满清统治下生活了几十年,也没有动摇对满清统治的厌恶和憎恨;尽管对明朝存在的缺点提出了种种严厉的批评,但也没有改变他们对故国的怀念与眷恋。甚至原先那些明朝时期的造反农民起义军,最后却成了最顽强,坚持时间最长久地用明朝旗号来武力反抗满清统治的群体。

综合上面所说的这三点:朴素的民族感情、深刻的理性思考,以及自身经历的对照比较,才使得这些烈士与遗民,这些当时的中国人中最为杰出,最为优秀的人宁可把自己置于极端痛苦的境地之下,倍受肉体的折磨与心灵的煎熬,也决不愿意屈膝与满清统治者合作,也不放弃对明朝故国的怀念与眷恋。

正因为他们的选择不是出于迂腐的观念,不是出于狭隘的排外,而是出于最诚挚的感情,最深刻的思考,最切身的体会,所以即便站在现在的立场来评价,站在更高的角度,更宏观的视野上来评判,他们的作为也是值得高度肯定和赞扬的。

正如我过去一段话所说的那样:“明末的反清并不仅仅是民族斗争,不是什么捍卫一姓私利的斗争,而是文明与野蛮的斗争,进步与落后的斗争,是关系到中国后来几百年命运的一场斗争。在这场斗争中那些坚定反抗满清侵略,为此流尽最后一滴鲜血的英雄,他们的每个人的名字永远值得我们铭记在心,他们不仅是中国的英雄,同样也是世界的英雄,他们捍卫的不仅是中国的利益,同样也是整个世界文明进步的利益,他们虽然最后失败了,但是如果因此相信满清的谎言来污蔑他们,那只能说是丧尽天良的行为。而那些投靠满清,甘为鹰犬的人,则只配受到最黑暗的诅咒,他们只配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远受到唾弃。”[6]

三、烈士遗民当年的寄托与现实评价黑白颠倒的讽刺
明朝的烈士与遗民,坚信自己行为的正义性,没有丝毫的动摇。虽然他们的事业在当时失败,他们的肉体也一个个被消灭,他们的思想也被逐渐封杀禁锢埋没。但是他们希望也深信未来终究有一天,后人能了解他们的事迹作为,明白他们的苦心,祭奠他们的英灵,传播他们的思想。

所以夏完淳说“大造茫茫,总归无后,有一日中兴再造,则庙食千秋,岂止麦饭豚蹄,不为馁鬼而已哉?”

所以瞿式耜说“诗篇留血泪,千载有人知”“俘囚血热魂常在,炯炯双眸死后看”

所以黄淳耀说“异日夷氛复靖,中华士庶再见天日,论其事者尚知予心!”

所以陈恭尹说 “表往所以勤方将,大书特书吾所望,其副寄我山中藏”

所以郭之奇说“万卷诗书随一炬,千秋霜管俟他年”

然而如果他们英灵有知,“炯炯双眸死后看”,究竟看到的是什么呢?“千秋霜管俟他年”,俟到的又是什么呢?

当年那些疯狂推行民族屠杀,民族压迫政策的刽子手暴君:努尔哈赤、皇太极、多尔衮、顺治、康熙、雍正、乾隆一个个被轮番吹捧歌颂;当年那些恬不知耻投靠异族侵略者屠杀自己同胞,摧残自己民族文化的汉奸走狗:范文程、洪承畴、吴三桂、孔有德、尚可喜、施琅、纪晓岚一个个被粉饰美化!

《太祖秘史》、《孝庄秘史》、《康熙秘史》、《皇太子秘史》,《康熙王朝》、《雍正王朝》、《乾隆王朝》、《大清风云》、《康熙微服私访记》、《铁嘴铜牙纪晓岚》、《施琅大将军》等一部部电视剧竞相赞美清朝主子的骏德鸿功,奴才走狗的正直高尚。余秋雨阎崇年之类教授学者也在电视台的讲坛上,出版的著作上,纷纷喷玉唾珠阿谀颂圣。

灭绝人性的屠城奸掠,穷凶极恶的圈地逃人,钢刀淫威下的剃发易服,惨绝人寰的沿海迁界,被从大部分人的记忆中抹去,建立在民族压迫基础之上,把中国推入愚昧落后深渊的几百年黑暗统治成为许多人津津乐道眉飞色舞的时代。

滥杀无辜、敲骨吸髓的暴虐粉饰成英明圣武;民穷财尽、停滞僵化的社会粉饰成辉煌盛世;禁毁书籍、疯狂制造文字狱的阉割粉饰成文化认同。历史伤口淋漓的鲜血被用来餍足喂养那些依旧把侵略屠杀奴役征服当作民族自豪快感源头的兽性心理!

当许多人对清朝的屠夫,汉奸的名字如数家珍的时候,有几个人知道那些为抵抗外侵而牺牲的民族英烈的名字?不要说侯峒曾、黄淳耀、黄公辅、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壮、邝露、黎遂球、瞿式耜、张同敞、李来亨等等人,就是连夏完淳、陈子龙这些本身在文学史上有相当地位,阎应元、张煌言、李定国这些本身功业赫赫,获得顾诚这样的历史大家高度褒扬的人物,一般人又有多少知道?或许更多人能知道冯梦龙的名字,但也仅仅是作为通俗小说三言的编写者而知道,而不是作为抗清的烈士!或许很多人知道宋应星的名字,但也仅仅是作为《天工开物》的作者而知道,而不是作为忠于故国的遗民。

就这样,当屠夫刽子手,汉奸走狗被歌颂的时候,明朝的烈士遗民被遗忘!当沈阳街头巍然屹立着满清十二帝的巨大雕像的时候,明朝的皇帝被一个个丑化诬蔑,被许多自以为高明的人用鄙视轻蔑的口吻谈论;当福建南安上修建了占地面积二千平方米,辉煌气派无比的洪承畴纪念园的时候;2007年12月23日的新闻报道,抗清烈士,同时也是一代大学者大文豪的陈子龙墓碑旁堆积着粪便,墓碑被涂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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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从金庸《鹿鼎记》几段话来看明遗民遭受的无耻歪曲
然而,抗清时候就牺牲的烈士或许还算是幸运的,他们至少不必担心后代无耻之徒强奸他们的意志,歪曲他们的意愿,而明朝那些遗民们则连这样的幸运都没有!那些制造无数愚民谎言来篡改历史,愚弄世人的人,或许他们把自己也愚进去了,真诚的相信他们自己制造与散布的谎言。在他们的谎言里,满清的那几个皇帝都是品德高尚,仁慈无比,才能出众的英明圣主,比明朝所有皇帝,尤其是晚期的几个皇帝强多了。任何人都会由衷的对这些满清皇帝顶礼膜拜,衷心钦服。如若不然,就大悖常理。因此这些人相信,那些明朝的遗民内心也早就被满清皇帝的英明圣武所折服了。于是这些人拿着放大镜或者显微镜到明朝遗民的著作里去寻找证据。如果找到了若干蛛丝马迹,则如获至宝,欣喜若狂,大肆宣扬。

世上最可笑的事莫过于此,奴才对几百年屠刀淫威压制灌输之下的谎言深信不疑,然后再用这深信不疑的谎言去对亲历那个时代,亲眼目睹许多事实的遗民居高临下指手画脚,乃至歪曲强奸其意志,还自以为高明

比如金庸小说了有这么几段

“韦小宝道:‘这个较是要计一计的,黄先生,你做了一部好书,叫做明……明什么花花绿绿的?’黄黎洲大为奇怪:‘这人目不识丁,怎会知道我这部书?’说道:是‘明夷待访录’。韦小宝道:‘是了,是了。你这部书中,有很多是骂明朝皇帝的,是不是?’

“黄黎洲等都吃了一惊,均想:‘连这人都要知道了,只怕又是一场大大的文字狱。’

“顾炎武道:‘也不是骂皇帝。黄兄这部著作见解精辟,说明为君之道,该当如何?’韦小宝道:‘是啊。皇上这些日子中天天读黄先生的这部书,不住赞你做得好,括括叫,说不定要请你去做状元,做宰相。’黄黎洲道:‘韦香主取笑了,那有此事?’韦小宝于是将康熙如何大赞‘明夷待访录’一事说了,众人这才放心。黄黎洲道:‘原来鞑子皇帝倒也能分辨是非。’”

这段文字固然是小说,但反映的心态却并非金庸所独有。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金庸在这里借《明夷待访录》来吹捧康熙,吹捧满清统治,而实际上所谓《明夷待访录》以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形式和书名留存于世。本身恰恰是满清黑暗统治的结果!

吴光先生考证说:

“《明夷待访录》和《明夷留书》,本来是合称为《待访录》的,所以黄宗羲本人著作及顾炎武,黄百家、邵廷等人著作中,只有《待访录》而无《留书》之名。后来所以析为二书,盖因其内容颇触犯清廷忌讳之辞,所以刊刻时因为嫌讳而只选择了部分篇章,那些直接犯忌干禁的篇章则未敢刊布,而仅存抄本流传,于是已刻之书被称为《明夷待访录》,未刻之书被称为《留书》”

“今本《明夷待访录》只占《待访录》原书的三分之一,其他都归入《明夷留书》了”

“书名中明夷二字,当系后人所加(写定于郑氏二老阁刻书之时),而其依据则因黄宗羲在《待访录》自序中有自比箕子和“夷之初旦,明而未融”之叹,其言系从《周易》明夷卦之彖辞演化出来,郑性等人便取了来把《待访录》原名改为《明夷待访录》,其实这种改动,并不一定符合宗羲原意的。”[1](对吴光先生原文更详细的摘录见后面附录)



也即我们今天所看到仅仅是原先黄宗羲著作的《待访录》的三分之一的内容,原作中直接把批判矛头指向满清统治的内容因为害怕满清恐怖的文字狱在乾隆时都被刊印者删除了,刊刻出来的部分称《明夷待访录》,没有刊刻出来的部分称为《留书》。即便如此,《明夷待访录》刊刻以后,依然被清统治者以“议论乖张”为理由列为禁书。

“《留书》今已失传,仅存《文质》、《封建》残篇。由《待访录》析为《明夷待访录》和《留书》的原委即可知其与清王朝统治者利益大相抵悟。这从《明夷待访录》和《留书》残篇的内容中亦可得到更充分的验证。” “《明夷待访录》对封建专制君主进行了无情揭露和猛烈抨击,而清朝皇帝亦是封建专制的君主,自然成了被揭露和抨击的对象,因而难以为清朝统治者所容忍,而把《明夷待访录》列为‘议论乖张’的禁书,以防其留传而不利于清朝的统治。特别是《留书》的内容更为清朝统治者所忌讳,其中《封建》篇即称:‘自三代以后,乱天下者无如夷狄矣。’此论更是清朝统治者所无法接受的,难怪刻书者留存未刻。’”[2]

让康熙拿着《明夷待访录》大称赞特称赞,还让韦小宝说着“黄先生,你做了一部好书,叫做明……明什么花花绿绿的?”确实有些幽默了,大概康熙已经从时间隧道里提前得知黄宗羲著作的命运和改名的过程。至于所谓“你这部书中,有很多是骂明朝皇帝的”,更是令人佩服作者的无耻程度,原本作者用意在批判君主制度整体,尤其针对满清皇帝暴虐,在满清恐怖统治和金庸的联合作用下,就变成了骂明朝皇帝了,不知道这让在康熙二十三年,已经73岁高龄还心怀故国,吟诗说“亡国何代无,此恨真无穷”的黄宗羲,地下有灵,做何感想?

类似强奸黄宗羲意志的还有阎崇年,把黄宗羲晚年为了安全不得不说的一些违心话,当成是黄宗羲改变对清统治者态度的证据。而实际上黄宗羲的对清廷厌恶态度终身没有变,他在晚年的言行确实有可议之处,当时吕留良的学生严鸿逵就曾经抨击他“干渎当事,丑状毕露”,“太冲应酬秽烂,谄谀假借”。但实际上黄宗羲有自己的苦衷,他的学生全祖望辩解说“固有大不得已者”。我个人看法是,黄宗羲著作等身,尤其是为了保存整理明朝的文化思想,几乎是竭尽全力,编写《明儒学案》,《明文海》,为了让自己辛苦一生而编写的著作不至被清廷毁灭,所以在晚年不得不作些虚与委蛇的姿态,甚至说出一些令人恶心的颂圣言辞,但这绝非他本意所在。

其实看看与他心灵相通的学生全祖望为顾炎武所写的《亭林先生神道表》 “宁人身负沉痛,思大揭其亲之志于天下,奔走流离,老而无子,其幽隐莫发,数十年靡诉之宗,曾不得快然一吐,而使后起少年,推以博闻多学,其辱已甚,安得不掉首故乡,甘于客死!噫,可痛也”

就能明白一些其中玄机。全祖望表面上写的是顾炎武,但有些话未尝不是针对他的老师黄宗羲所说的。文中所说的“幽隐莫发,数十年靡诉之宗,曾不得快然一吐”的是什么?正是思念明朝,厌恶清廷,希望推翻满清统治,恢复故明的心愿。对顾炎武来说“使后起少年,推以博闻多学,其辱已甚”,对黄宗羲又何尝不是如此?但在满清屠刀淫威下,他们的苦心又怎么能轻易被人所理解呢?

吕留良和他的学生,固然意见表达的更为畅快,更为刚烈不屈,对清廷不假以丝毫颜色,但他们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满清罗网,被剐尸挫骨,著作也几乎毁灭殆尽。丛这样的事实来说,也不能不说黄宗羲苦心隐忍自有其先见之明的道理在。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一片苦心,到满清统治不复存在,屠刀无法再逞淫威的现在,居然还被一些人用来作为曲解乃至强奸他的意志的理由和借口,这种羞辱恐怕就非全祖望当年为之愤懑慨叹的“其辱已甚”所能包含了。



回过头来再接着上引鹿鼎记内容下面这几段话,无耻程度更显惊人

“韦小宝乘机说道:‘是啊。小皇帝说,他虽然不是鸟生鱼汤,但跟明朝那些皇帝比较,也不见得差劲了。说不定还好些。他做皇帝,天下百姓的日子,就过得比明朝的时候好。兄弟没学问,没见识,也不知道他的这些话对不对。’顾查黄吕四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想起了明朝各朝的皇帝,自开国的明太祖直至末代的崇祯,若不是残忍暴虐,便是昏庸糊涂,有哪一个及得上康熙?他四人是当代大儒,熟知史事,不愿抹煞了良心说话,不由得都默默点头。”

“……查继佐道:‘决不是开玩笑。我们几人计议了几个月,都觉大明气数已尽,天下百姓已不归心于前明。实在是前明的历朝皇帝把百姓杀得太苦,人人思之痛恨。’”



如果顾炎武等人地下有知,看到这段后代奴才强奸他们意志,侮辱他们知识程度的对话,恐怕真要气得七窍生烟,从棺材里爬出来。

他们生活在满清统治下,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了满清一件件惨绝人寰的暴行,如果还能说的出这样的话,那就真非人类了。

奴才们诚恳地深信所谓康熙盛世的谎言,便以为当时的遗民所看到的真是一个所谓的康熙盛世;奴才们自己对满清皇帝丰功伟绩顶礼膜拜,便以为当时的遗民也应该向他们一样匍匐在地上为清帝的英明圣武激动地颤栗发抖;奴才们自己对满清统治下屠杀平民无数的血腥暴行视而不见,便以为当时的遗民对这些血迹未干的暴行同样麻木不仁。真是可笑又可怜的奴才心理!

然而事实毕竟无情面,只能给现在这些奴才打上响亮的耳光

若论杀人的残暴,从明太祖朱元璋到崇祯,所有明朝皇帝没有一个是允许军队滥杀平民的,甚至三令五申,禁止军队屠杀平民,而满清的皇帝则是把屠杀平民当成家常便饭!

被一些人说成残暴的明太祖朱元璋在平定天下时,三令五申,不得杀戮无辜,不得屠城

 “在北伐之前,他(朱元璋)又一次对部下说:‘前代革命之际,肆行屠戮,违天虐民,朕实不忍。诸将克城,毋肆焚掠妄杀’”(引自《中国人口通史》)

 再如“至正二十四年(1364)七月,常遇春兵围赣州。守将熊天瑞固守不降。朱元璋担心常遇春破城杀俘。于是派汪广洋去常处,并告诉汪广洋‘汝至赣,如城未下,可与遇春等言;熊天瑞困处孤城,犹笼禽阱兽,岂能逃逸,但恐城破之日,杀伤过多,要当以保全生民为心,一则可以为国家用,一则为附者劝,且如汉将邓禹,不妄诛杀,但享高爵,子孙昌盛,此可为法’围困五个月后,熊天瑞被迫开城投降,遇春果然不掠不杀。朱很高兴,便谴使持谕褒奖‘今将军破敌不杀,予甚为将军喜,虽曹彬之下江南,何以加之!将军能广宣威德,保全生灵,余深有赖焉’”(引自《明代文化研究.南京专辑》)

再如南明张煌言率领的反清义军,顾诚《南明史》中有这么一段话“煌言治军纪律严明,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史籍记载,张煌言驻军于芜湖时,“一兵买面价值四分,止与十钱。店主哄起白张,张问兵,曰:‘诚有之,时无钱耳。’张曰:‘汝食大粮,何云无钱?’将蓝旗一面投下,曰:‘拿下去!’左右缚兵,兵问故,曰:‘张爷令斩汝。’兵大惊曰:‘吾罪岂至此乎?容吾回禀。’张曰:‘吾有谕在外,即一钱亦斩,况四分乎?’遂斩之。”

也许在金庸这样的奴才看来,朱元璋等明朝皇帝杀的是所谓开国功臣达官贵人,所以是暴虐,而满清杀的大量平民则不算人,或者生命的价值比起达官贵人来低一等,所以是仁慈,卑劣至此可以令人无言

关于清朝统治者的所作所为呢,看看顾诚教授是怎么评价的

“清廷统治者从努尔哈赤、皇太极到多尔衮,都以凶悍残忍著称于史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对他们不完全适用,因为他们的做法通常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是说一遇抵抗,破城得地之后不分军民,不论参与抵抗或未参与抵抗,通通屠杀或掠取为奴婢。努尔哈赤在辽东的屠戮汉民,皇太极时三次深入畿辅、山东等地的屠杀抢掠在许多方志中有明确记载,连经历了文字狱闹得最厉害的乾隆时期的御用文人纪盷也在《阅微草堂笔记》里透露了他一家在清军屠刀下的遭遇”

可以说清朝在建立统治的过程中,灭绝人性的大屠杀几乎没有间断:辽东大屠杀,济南大屠杀,大同大屠杀,扬州大屠杀,江阴大屠杀,嘉定大屠杀,湘潭大屠杀,广州大屠杀,四川大屠杀,云南大屠杀……数不胜数,令人触目惊心。甚至统治稳固之后,凶残程度也没有丝毫改变,平定三藩,镇压准格尔,镇压苗民,镇压白莲教,镇压太平天国,依然伴随着一次次大屠杀。

而且这些屠杀往往不是军队自发的暴虐,而是清统治者有意为之。如果有军队敢不进行屠杀,反而受到严厉申斥。

《南明史》中有从《清世祖实录》中摘录的一则史料 “兵部以总兵官任珍阵获伪官兵四十九名,俱抚养不杀奏闻。得旨:凡平定地方降者抚之以示恩,抗者杀之以示惩。如此则人皆感恩畏死求生而来归矣。今平西王等将阵获之人抚而不杀,……此事甚不合理。尔部其移咨平西王吴三桂、墨尔根侍卫李国翰知”

显然在清廷主子看来,有些汉奸军队“将阵获之人抚而不杀”,是“甚不合理”的。



看看明末烈士遗民的事迹,几乎无一例外可以发现,我们所关注的每一个人背后,其亲属朋友,常常是七八个甚至上十的死于清军的杀戮之下,如果以此推断,则明末当时死于清军之下的人口比例是令人不寒而栗的

夏完淳父亲夏允彝投水死;他的老师陈子龙被清军抓获后也投水死;他的叔父夏之旭因藏匿过陈子龙被清军追捕,自缢而死;他的另一个老师吴易被清军诱捕后处死;他的岳父一家,岳父钱彦林和他同日处死,岳父的堂兄钱棅也同日处死,他的内兄钱熙在抗清起义中死,另一个内兄钱默削发为僧,流浪各地不知所终,他的岳母投水自尽,他的妻子秦篆在短短时间内经受了父死母亡,兄长死丈夫死,怀孕期间受到世上最惨厉的痛苦折磨,最后生下的男孩也还是死,她削发为尼,夏家和钱家至此全灭并且绝后!

他的姐夫全家(嘉定侯家)的成年男性全部死光,女性也几乎死光,其中侯峒曾与侯玄演、侯玄洁父子三人死于嘉定屠城,侯峒曾女儿辅义,孙女异来自尽而死,侯峒曾的三儿子侯智含在在灵隐逃难时死去,侯峒曾的弟弟,即夏完淳姐姐夏淑吉的公公侯岐曾逃出嘉定城,没有多久还是因为曾经藏匿陈子龙而被清军抓获自缢而死,侯岐曾的母亲自杀身亡,侯岐曾的妾刘氏一同自杀,侯家只剩下夏淑吉这个寡妇,后来夏淑吉的儿子也即夏完淳的外甥同样被称为神童的侯檠也在十七岁病死,至此侯氏一门全灭并且绝后,夏淑吉也出家为尼

夏完淳的的表妹,嫡母盛氏的侄女盛蕴贞,原来许配给侯家的侯智含,但侯智含也死了,于是也做了尼姑

夏、侯、钱,本来是江南颇富盛名的三大家族,人才辈出,在清军摧残蹂躏下,到这时候,基本全部死光,只剩下几个青灯古佛为伴,无尽痛苦与仇恨中煎熬的寡妇尼姑。

仅仅关注夏完淳,他背后死于清军迫害的亲友就高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