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链接】
http://www.pressian.com/scripts/section/article.asp?article_num=60080831175150&s_menu=%BC%BC%B0%E8
【备用链接】
http://news.naver.com/main/read.nhn?mode=LS2D&mid=sec&sid1=104&sid2=231&oid=002&aid=0001944009
【译者】ile2000
由于原文过长超过限制，故只贴译文。文中人名是音译。
【标题】那一天拉萨到底发生了什么？
【副标题】[话题书籍]《西藏，没能述说的真实》（Tibet, The Facts）
【正文】
【编者按】
3月份西藏事件以后，与北京奥运会交错，西藏有一段时间受到了国内媒体的关注。但是西藏问题随即从媒体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果真了解西藏的真实状况吗？不，我们有没有过哪怕一次想要认真地去了解西藏的真相呢？最近介绍到国内的《西藏，没能述说的真实》（洪盛宁 译，阿尔玛出版）就是一本为包括我国在内的全世界的这种态度敲响警钟的书。然而，这本书是早在1990年就出版了。
湖南神学大学（注：韩国的大学）申载识教授讲述《西藏，没能述说的真实》一书因视角、时间没能看到的西藏的另一个真实。西藏事件发生的当天，他就在拉萨。那天，他亲眼目睹了“加害者变成被害者的惨不忍睹的现实”，又看到了那一现实通过媒体煽动重组的过程。
申载识教授又问：我们果真想要了解西藏的真实状态吗？
中华主义的祭品，西藏
手中的书又是关于西藏的。看来（当时）留下了太多的遗憾。就在5个月前，3月15日当天我在拉萨。那一天西藏发生了骚乱。那天以后，西藏向外国人关上了大门。团队旅游都不被允许，更不用说个人背包游客了。如果不是禁止旅游，我应该转遍了西藏西部各地，包括冈底斯山巡礼。
但是，阅读西藏书籍并不仅仅是因为这种遗憾在无意识间的流露。拿起这本书的当天是光复节（注：8月15日，日本战败日，纪念韩国脱离日本统治，故称光复节）。第一次去西藏，途径重庆访问临时政府大厦（注：二战时，韩国临时政府在上海成立，后又辗转中国各地如杭州等，在重庆呆过一段日子）的记忆犹新。建国节（争论）而不是临时政府和光复节甚嚣尘上（注：韩国因要不要把光复节改称为建国节举国争论不休），政府的舆论控制成为问题（注：有些韩国人认为韩国政府试图控制舆论），北京奥运会成为“中华主义”的宣传阵地，是在这样的纷乱中，重新关注到了西藏。西藏是光复、中华主义、镇压、舆论控制汇集的交叉点。
西藏对我而言是“原”和“寒”的土地。“雪域高原”西藏是可以看到四方地平线的广阔高原和到处是雪的冻土。不仅是冬日，夏季也相当的冷。对于中华主义者而言，西藏是“愿”和“汉”的土地。西藏只是祈愿施展浑身解数把西藏变成汉族的土地的这种贪欲的对象。对于西藏人而言，西藏是“怨” 和“恨”的土地。失去主权，土地被夺，文化和历史正被抹杀，对于看着这一切的他们而言，自己的土地本身就是悲哀和冤屈。
▲ 西藏拉萨布达拉宫前的五星红旗，象征中国对西藏的统治。ⓒ申载识
对于我而言，西藏是“圆”和“环”的土地。在西藏所有的一切都是圆的。围着生命就是轮回这一圆环不停旋转。Kora（旋转转经筒顺时针方向绕寺院的巡礼仪式）的路也是圆的。大昭寺的八角街、甘丹寺的Kora之路，冈底斯山的巡礼之路都是圆的。人们这般围着佛塔、寺院、宫殿画着圆圈转一圈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表现“悟”的境界的曼陀罗，其中心部位也是个圆。就这样，在西藏，心是圆的，身体也走在圆形道路上。
▲ 青藏铁路 ⓒwdtour.com
但是，出现了一条一刀两断搬切割西藏之圆的线。横断这块圆形土地的铁铸的长剑，就是青藏铁路。这把延伸至西藏心脏的铁剑给西藏留下了致命的伤口而不是伤疤。对于中华主义者而言，这条长长的铁路是用铁铸成的龙。中华主义欲乘这条铁龙升天。对他们而言，西藏只是为了自己腾飞的工具而已。不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成为了中华主义的祭品，这个现实就是今天的西藏。
难懂的书《西藏，没能述说的真实》
这次拿在手里的书《西藏，没能述说的真实（Tibet, The Facts）》有些不同。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在今年春夏之间接触了不少关于西藏的书籍。大部分是介绍西藏历史或文化，以及类似从个人观赏角度写的旅行记一样的书籍。但是这本书不属于那一类。这本书是“控诉中国的书”，揭露了中国强占西藏的过程中以及其后实施的暴行。
先说说这本书的故事吧。作者是谁呢？保罗英格慢（Paul Ingram）,隶属一个叫“科学佛教徒协会（Scientific Buddhist Association，现称为OPTIMUS，一家英国的非营利组织）”的组织。他是根据该组织1984年的调查内容写了这本书。据说，他们正在准备出版第四版。韩文版是根据1990年修订的第三版翻译而成。
这本书由五个部分构成，大部分是写中国对西藏的野蛮暴行。第一部分完整展示了1950年代开始持续的中国强占西藏的过程中西藏的文化和历史遭到了何等的破坏和西藏对抗中国强占的长期斗争。如果说第一部分是镇压总论，第二部分是个论。第二部分按不同类别控诉现今（截止1980年代后期）在西藏大范围发生的种族、经济歧视以及环境破坏等（暴行）。第三部分讲述联合国、美国、英国、印度等国际组织和国家的西藏政策。第四部分主要分析印中关系，批评印度对西藏的错误政策。在第五部分讲述了所谓红色的龙的神话的形成并（试着）粉碎对其的幻想。
这本书的意图十分明显。就是摆事实做文章。即“控诉”加“热点化”。
这本书认为，今天西藏的问题是西藏的实际情况不为人知，说这是由于中国的舆论控制造成的，官方媒体单方面的宣传掩盖了现实，还批评一些西方人和英国、印度的错误的并因此而失败的对华对西藏外交政策反而对形成中华主义神话推波助澜。
▲ 《西藏，没能述说的真实》（洪盛宁 译，阿尔玛出版）ⓒ PRESSian
实际上，这本书的内容大部分是控诉西藏受压迫的情况，记述着民族、历史、文化、经济，甚至到环境全方位遭掠夺的西藏的现实。该书说，种族歧视带来的民族灭绝危机可以跟纳粹屠杀犹太人或斯大林统治下俄罗斯人的遭遇相提并论，经济上中国对西藏的掠夺超过西班牙曾在南美的行径，并展示了西藏因此连环境都被彻底破坏到了无法恢复原状的程度的现实。就这样，该书控诉着西藏面临的整体危机和导致这一切的中国。
就像其他有言论控制的地方一样，西藏流传着“传闻”和“流言蜚语”。被掩藏的事实得以重见天日，资料收集上花费了巨大的辛劳。这本书的一次性的价值就在于此。从这点来说，这本书在许多关于西藏的书籍中有着独特的地位。
充满“控诉”的书其实是以“热点化”为目的，想包括“人权”、“环境”问题把西藏变成国际社会的话题，最起码是国际社会最优先关心的紧急问题。
这本书并不中立，虽然在书中处处宣称不偏袒西藏或中国的任何一方，还“客观”事实以本来面目。“党派性”（partiality）与“客观”、“中立”并不协调。硬掀遮羞布本身就已经是明显的偏袒。
这本书试图发起为这种“热点化”的“宣传战”，实行对抗中国对西藏的歪曲的局部“宣传战”。书中字里行间经常流露斗士的激情而不是作为记者的冷静。这本书是一篇檄文（注：声讨书）。
然而，这本书读起来相当费劲。这并不仅仅是因为超过550页的厚实分量，经一一确认读下去的超过400个的脚注，还有多少有点不太通顺的句子。大部分内容对于平时对西藏感兴趣的人而言都属已经知晓的内容，只是具体描述了已通过“传闻”听到的苦难的现实而已。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内容难以理解造成的。那么，读起来费劲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觉得书本身触动了思想水面下的什么东西。好象是因为“遗憾”和“悖离感”。这本书在控诉中国的暴行，但觉得少了点什么。而那缺少的什么极有可能误导西藏的现实或损毁这本书的写实价值。
啊，也不要就这样下结论。我不是在说，这本书的内容不对或者哪个主张是错误的。我认为自己基本上对西藏是友好的，不管是从当为（sollen）还是从感性上，我都希望西藏独立。因为，抛开其现实可能性，他们的独立是那么的理所当然的权利。同时，基于宗教的西藏历史、文化和生活不断激发人们去回顾宗教的本质和初衷。
记录和现实的间隔
到底是什么令人遗憾，什么令人有悖离感呢？该书的姗姗来迟令人遗憾，其内容令人有悖离感。该书是翻译自第三版，相差近20年。虽有资料收集的辛苦，译者和出版社的劳苦，但20年的变化是无法轻易承继的间隔。长达20年的断层，让我始终读下去的因素正是“最近”我在拉萨的经历和记录之间的断层。记录里的现实和今天的现实的间隔之大无法就那样忽略掉。
中国的变化太快，西藏政策变得太多。中国的西藏政策变得越来越精巧、系统化，更像日帝强占期（注：指韩国被占时期）的“文化政治”，而不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猛张飞式的高压政策，已无法用20年前的记录衡量。
不论是经济上还是文化上西藏正在急速汉化，不能反映现实的过去的资料有时会因过去和现实之间的差距而导致其本身的价值受损，应该尽快推出最新的修订版。
这种悖离感也能从对过去的解析中发现。经常有关于中国西藏政策的失败的批评。描述中国占领前的西藏的情形，然后说因为中国无能的经济政策西藏的状况反而变得糟糕了等等就是如此。议论中国政府对西藏政策的能力近乎一种“解释”。慷慨激昂却未能更客观更系统的去接近事实令人遗憾。这就是作者与我的距离，这就是悖离感。
书中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一种进退两难的窘境。1992年达赖喇嘛描绘的未来西藏政策尤其如此。达赖喇嘛要求高度自治而不是西藏的完全独立，也就是外交权交给中国，其余方面西藏行使自律性的权利。
对此，西藏人之间看似有意见分歧。以年轻人为首的一部分人依然主张西藏的完全独立。也听到“传闻”说达赖喇嘛的领导力因此受到了相当的损失。笔者（及其所属团体）从书中得到了支持西藏完全独立的印象，但也好像处在了一种进退两难的窘境，因为既没法否定也不能肯定达赖喇嘛的话。完全独立的当为和正常的自治也困难的现实之间的苦恼，这就是西藏的苦恼。
▲ 达赖喇嘛 ⓒPRESSian
看来达赖喇嘛作出了现实的选择。至少我看来是如此。自从青藏铁路开通后，西藏的一切都改变了。普遍认为西藏的完全独立因青藏铁路的开通已成过往云烟。不是因为有事时可以通过铁路轻而易举的调动军队，而是通过铁路西藏的中国化、汉族化正以极快的速度进行着。
第一次访问西藏是在青藏铁路开通一周后。当时，拉萨商圈，甚至是八角街的商圈就都已几乎由汉族掌控。一年后第二次访问的时候，这种倾向愈演愈烈。之前去过的藏人经营的唐卡店变得更小了。六个月后，今年2月末到拉萨的时候，那个店铺已经到了汉族手里。
“我是藏人。藏人不说谎”，那位朋友的话语犹在耳边。不说谎的商人无法生存的地方，无法与巨额资本竞争的地方，这就是今日西藏的心脏，大昭寺八角街的现实。
那一天拉萨到底发生了什么？
读书过程中我一直回想着3月份的西藏示威。这次经历是我重新思索“人类本性”和“媒体本性”的机会。发生拉萨示威的时候，我已经在那儿呆了两周。
拉萨的氛围从示威发生前几天开始就开始一点一点波动。临近达赖喇嘛流亡纪念日，又在印度和尼泊尔应时发生示威，氛围变得紧张。在几处寺院两三天前就有僧侣们举行示威与军人对峙。连访问寺院的游客也受到了严格的检查，还流传着有几名僧侣受伤有几名僧侣死亡等无法确认的消息。
3月15日正午时分正式展开的当天的示威很反常。示威队霎时间变成了暴徒。汉族和伊斯兰教徒经营的店铺成为了掠夺和放火的对象。然后针对被认为是汉人的集团暴力开始了。异族人很难继续留在现场。我住宿的地方挤满了躲避暴力而来的附近店铺的汉族。
▲ 2008年3月15日，十几岁少年为主的暴力示威现场没有中国警察和军人。被害者主要是中国人和伊斯兰教徒。ⓒ申载识
暴力示威达到高潮的时候，没有中国警察或军人的身影。示威初期消失的警察是在乱成一团后现身的，是在街巷被火焰包围，长达3小时以上的放火和暴力有所平息后才露面。警察一登场示威队就解散了。军人是在快到傍晚的时候现身的。那天白天在拉萨市区没有过示威队和军警的正式冲突。
示威队“办完事”之后军警才露面。这应该如何看待呢？
此次事件的受害者从表面上看是中国人和伊斯兰教徒。这是事实。藏人对他们接连实施了放火、抢劫和殴打。问题是，其标的不是政府大厦、电视台或公共机构，而是汉族和伊斯兰教徒的店铺、超市和银行。加害者和被害者分得清清楚楚。
结果，实际的历史受害者在一瞬间变成了现实加害者，他们所希望的西藏自由问题被稀释掉了。 不管怎样，中国政府得到了镇压示威队的充分的，而且是相当充分的名分。因为这三四个小时的事件的发展，西藏人被当作纯粹的放火暴徒，而不是在为独立斗争。
西藏人看起来完全上了当。如果是熟知示威在到达一定程度后会变成暴力的某人怂恿了示威的发展，而且中国警察的能力足可以在早期镇压，同时示威变暴动的时间是那么的短，就那么瞬间变成了放火、抢劫和殴打。这绝不是可指名达赖喇嘛为幕后主使的那种程度的有组织的示威。
那天的事件揭示了，我们有多么容易变得暴力，示威队变成暴徒可以有多快，以及没有组织的情况下我们有多么容易凭感性行动。
那天的主角是十几岁的少年们。在示威现场施暴的人员大部分是他们。可能对他们而言西藏独立这一口号不重要。他们身上看不到示威所主张的口号，只看到了一同拥有对人们的愤怒和施以集团暴力的样子。不分年龄性别都是攻击的对象，这是证明人所拥有的野蛮和暴力性只要有契机就会随时爆发的事例，连和平这一宗教教诲也在刹那间变得苍白无力。这已经超越了善恶两分法。
▲ 装甲车亮相拉萨市区是在3月15日骚乱后的第二天3月16日。3月在拉萨有过刹那间“加害者变成受害者”的可怕现实。ⓒ申载识
重新看到人类本性是一方面，也重新见识到了媒体本性。那天以后韩国媒体纷纷请求采访在一起的一位当地朋友。也不是不知道媒体的本质或伎俩，但制造煽动性的自己所希望的内容的本领确实出众。
就这么提问。死了很多藏人吧？都已经定好了死亡人数。如果不是自己期望的回答，就保持沉默。加工不正确的事实，通过事件发表自己的观点的媒体和权力的本质显然也存在于此次事件的报道中。
事先下好结论，然后根据自己的口味加工并商业化的媒体，他人留下的鲜血成为了填塞报纸一隅的消耗品。不仅是韩国，包括美国的西方的媒体都是如此。对他们而言，西藏只是国际政治力学中牵制中国的工具而已，就像需要的话就放一点的佐料一样。
不管是哪个国家还是媒体如果真的希望西藏的自由，就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涂鸦西藏。直面中国政府说清楚，别老在背后说闲话。
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看到了更正报道。昨天报道什么达赖喇嘛说死了140名藏人，今天又报道没那么说过。就是这样。各种说法和传闻，事实和真实交错的地方。西藏就是这样的地方。
死了很多人西藏才能成为问题，不死人就不成问题吗？即便是没有一人受伤，西藏依然是个问题；没有任何示威，西藏依然是个问题；与奥运无关，西藏是个问题，连奥运会也以“中华主义万岁”结束更成问题。
明年是达赖喇嘛流亡印度50周年，不知道又有多少传闻和事实，歪曲和真实会登在媒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