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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08-12-1 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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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赛】岁月回眸
1978年,我读小学,从广播里听到十一届三中全会,那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个会议对中国意味着什么,没有人奢望这个会议能给人们世代世代生活的这片土地带来什么变化,包括我身边的大人和老师。
78年的冬天,家乡的乡亲们依旧过着以生产队为单位的集体劳作的日子。冬天的早晨,村头老槐树上挂着的一块破犁头被人准时敲响,并不清亮的声音响起,在一片“吱吱扭扭”的开门声中,人们陆陆续续地聚集到老槐树下,哈欠声、抱怨声、打闹声的嘈杂中,生产队长开始派工。派完工,人们各自走向自己的要干活的地方,开始一天的劳作。
记忆中那时没有猫冬的概念,冬天,除了下大雪的日子,人们整天都在外忙碌,我不清楚人们整天忙什么,但我知道这忙碌能给乡亲们换回工分。那时的乡下也没有星期天的概念,每年除了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这段日子,其余时间都在生产队的地里忙活。
每天干活挣回工分,年底把工分换算成“劳动日”,再按每个村不同的劳动日价值把每个人的劳动日换算成钱,扣去每户每年的口粮钱,年底,每家每户都能分回不多的几张钞票,这是一年的收入,也是来年全家花销的指望。一年到头手头紧巴巴、但能填饱肚子的日子,这是乡亲们过了几十年的日子,是人们早已熟悉、早已习惯的日子。78年的年底,人们依旧象往年一样拿工分换钱,依旧象往常一样为了一个工分和生产队会计争吵,分钱的会开完,人们依旧喜滋滋的点数着各自不多的钞票,盘算过年的开销,盘算来年的花费。
78年的冬天,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而繁琐,没有人意识到他们的日子在这个冬天里开始改变。
(一)
79年的春天,一个小道消息在村子里迅速传播:上面要把地分给各家各户自己种。这个未惊证实的消息,打破了小村庄早春的平静,田间地垄,村口炕头,到处是人们的乱纷纷的议论,有高兴的,是家里劳动力多的人家,也有害愁的,是几户男人在外工作家里缺劳力的,但无论高兴的还是害愁的,人们对这个消息都感到几分困惑。村头老槐树下,几个老汉磕着烟袋锅叹气:这是咋了?分了地,还叫社会主义吗?
转过年的春天,传了一年年的消息得到了证实,土地分到了各家各户,过了几十年集体劳动的人们,从此告别了挣工分换口粮的日子。很快人们就尝到了甜头,原本每人每年一百斤麦子七十近玉米的口粮,一年里有半年吃窝窝头,地分到各家各户后,第一年秋夏两季下来,家家的粮囤里装满了粮食,吃不着的玉米还可以拿到集市上换点零花钱。
分地后的另一个变化,是人们闲的时间多了,集体上工时一年到头闲不着,也不见那地多打粮食,分地后地里的收成比以前有增加,人们的时间还充裕了。有了富裕时间的人们,开始琢磨着干点什么挣些零花钱补贴日子,会泥瓦匠手艺的男人们开始出门找挣钱的活路,会木匠手艺的开始折腾着开木匠铺,什么也不会的,也琢磨着多养几头猪几只鸡换点零花钱。
没有了每天催人上工的破犁头声,人们的日子更紧张忙碌了。
两年后,村南头的路边,矗立起村子历史上的第一座两层小楼,是村里一户靠养猪先富起来的人家盖的。小楼盖的并不顺利,乡下盖房忌讳邻居的房子比自家高,这户人家的房基地也一变再变,谁家都不答应和他家挨着,最后小楼孤零零的盖在了村南头一个废弃的场院边上,正冲着进村的小路。外人来村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座小楼。这个当时颇有几分洋气的小楼,在一段时间里几乎成了村庄的标志,也成了乡亲们过日子的目标。
(二)
耕地分到各家各户了,位于村子东北角的果园成了没人要的鸡肋,果园的承包拖了半年没结果,承包价一降再降,谁家也不愿拣这个不知好不好吃的山芋。无奈之下,老书记一跺脚自己包下了果园。
老书记包下果园,先换掉了原来品种的果树。开始的两三年,换树苗,浇水、打药、请人工,加上给村里上交的承包费,果园象个吃钱的家伙,有进无出。等到苹果下来,人们傻眼了 ,新树结下的果子不但色度好,个大,吃起来也是又甜又脆。第一年的苹果就是个大丰收,那一年苹果的价格也好,外地收苹果的车开到地头等着摘果装车。第一年下来,老书记不但填补了原来的亏空,还赚下十几万。第二年,老书记家盖起了村里第二座小楼,
看着果园成了长金子的金库,乡亲们开始争抢果园的承包权。虽然合同的承包期没到,老书记还是笑呵呵的交出了果园,由村里重新招标承包。
同时,老书记笑呵呵的告诉乡亲们,由于村子靠海,村里的地是半沙质的,种粮食产量不如其它地方,别的村一亩地能打八九百斤麦子,这里的地一亩地最多只能打五六百斤。但这半沙的土质适合种果树,这里出的苹果甜度比其他地方的苹果高。看到了老书记种苹果的甜头,乡亲们纷纷把自家的地改种苹果,果苗由村里帮着搞,苹果也由村里帮着联系销路。昔日靠种粮仅能维持温饱的乡亲们,开始不再满足温饱的日子,心里开始生出更多的希望。
(三)
老书记骨子里就是不安分的性格。78年之前,村里就偷偷的搞起木匠铺等副业,因为是偷偷的干,因此上时断时续,上面下来查就关门上锁,上面检查的人走了再开工。老书记是从部队复员回来当的村官,还是省人大代表,政治上的资本不比一般的百姓,他的能力人也是所共知,加之倔强而刚烈的性格,上面的领导不得不让他几分,对他搞副业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年里,占了村副业的光,村里的劳动日始终在县里拔头筹,分地之前,别的村一个劳动日是一元到一元五角,这个村的劳动日是五元。
分地以后,上面撤消了不准村里办副业的禁令。通知下到村里那天,老书记喝了个烂醉,第二天大睡了一天。醒了酒之后,老书记开始大张旗鼓的着手村办工厂,书记的婆满腹牢骚,见人就抱怨:上面刚开禁,他的疯劲就上来了,办吧!我看哪一天上面再来禁令不让办了他咋办?
上面再也没来不准办副业的禁令。村里先后办起了造纸厂、纸箱厂、油漆厂,电线电缆厂、胶管厂。六百多户人家的小村子,每家至少有一个人在村办工厂上班。那时侯,城里的工人月工资不过四五十元,,高的也不过七八十元,村民们在村办工厂的工资是每年三千到四千元不等,年底盈利,留下厂子的周转资金和村里的经费,家家还有分红。
富裕起来后,村里拿出钱,翻建了学校,建了村幼儿园和村浴池,幼儿园和浴池对本村村民免费。村里还在村东盖了专门的敬老院,收养村里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一切费用由村里出。
几年以后,记得是八六年,我已离开家乡,在异乡的夜色里,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的一篇通讯《永不熄灭的生命之火》,我才知道老书记已经去世。老书记去世的消息让我震惊,因为,老书记并不老,去世时不过四十七八岁。
(四)
当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写到这里时,我有些犹豫,究竟要不要写写一个有些古老、但绝对重要的话题:人的观念。
和中国绝大多数的乡村一样,这个世代靠土地生活的村子里有着古老的重男轻女的传统,不管哪户人家,生了男孩举村相贺,生了女孩全家叹气,因为儿子传宗接代,女儿是“赔钱货”。在村里,没有男孩的人家被称为“绝户”,在人前抬不头来。村子的每个家庭里男女都是两重天。在以前粮食不充足的岁月里,村里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吃饭时男人先吃,男人吃饱了,剩下的女人们再吃,即使是那些在生产队里和男劳力干一样的活、挣一样的工分的女人也不能例外。
在有儿有女的家庭里,儿子和女儿的待遇截然不同。有一户人家,男人是小学校长。为了生个儿子,先后换了六个老婆,生了十几个女儿。他们一家人过着近乎苛刻的日子,女儿们到了爱美的年龄,依旧穿着自家白布染蓝后做的衣裤,春秋裤在农村已经普及了,他的女儿们依旧穿着用旧围脖缝的秋裤。其实他家的条件非常好,八二三年时,家里能有六七万存款的人家在整个县里也不多,他苛刻妻女攒钱的目的只有一个,为了留给他想象中的儿子。他的女儿们很聪明,但都只读到初中,供女儿读书是赔钱的事,赔钱的事他坚决不干。
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政策最初的那些年,村里女孩的命运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相反,为了生儿子,不断有人把女儿送人或抛弃,甚至女儿生了病不给治,只盼着女儿快点死去,好给自己换来一个生儿子的机会。
我离开村子二十年了,二十年,村子发生了很多变化,最让我吃惊的变化,还是村里年轻一代观念的变化。村里很多年轻人,在头胎生了女儿后,都不肯要二胎,我叔叔家的弟弟们就是这些年轻人的分子。为了他们坚决不肯再生二胎,叔叔婶子唉声叹气。经济的发展,交通通讯的发达,村里年轻一代的目光不再局限在村庄这个小天地里,他们走出村子,闯荡更广阔的世界,他们贪婪地吸取着外部世界的营养,外部世界也改变着他们的心胸和观念。他们比他们的父辈更会赚钱、更有本事致富,同时,他们也比他们的父辈眼界更宽、意识更现代。村里老一辈的人,在满意今天的物质生活的同时,对今天的年轻人愤愤不平:现在的妮子反了天了!让他们愤愤不平的事越来越多:谁家的媳妇竟然和男人一起做上班挣钱?谁家的媳妇头胎生了丫头后坚决不肯要二胎,她男人竟然附和自己的媳妇不反对!
今天,村庄还是原来的村庄,依旧的水土,依旧的乡音;今天,村庄已不再是三十年前的村庄,人们忙碌着各自的日子,期待着更美好的未来!
(20081130)
[ 本帖最后由 hellenal 于 2008-12-2 04:30 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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